什么来不及?像是为回应他脑中疑问,早已在梦境中听过许多回的低沉吼叫又自他们身后响起。安得回头,正捕捉到一只苍白的,五指奇长的手从林间一晃而过。那像是人类的手。
虽只有一瞬,那只手就消失了,其余的部位更是一点没露出来,连窥见冰山一角都不算。但安得能确认,这追击的家伙不是罗刹。
罗刹的手有着漆黑的长指甲,这怪物没有。且方才惊鸿一瞥,他瞧见其皮肤饱满细腻,不是罗刹那等粗糙有如老树皮的质感。
但不是罗刹的话,还会是什么?难道那时的紫阳山中还有别的怪物追杀他们吗?
虽知自己身在幻境,危在旦夕。但这是无数次的梦中奔逃中,他唯一一次看见父亲背影之外的东西。
犹豫一瞬后安得便有了决定。是诡计也好,是真实也好,他一定要利用好这次机会……
他一定,一定要看见……
他要看到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在追他们!他要掀开梦境谜团的面纱!
但他也多么想,再握一会儿“父亲”的手啊。
就算是假的也好。
安得注视身前男人奔跑间飘动的头发,数息后,目光逐渐坚定。
“再见。”他冲父亲的幻影无声道,而后牟足了劲,强行掰开男人的手,反身朝着黑暗中投去。
身后路逢春叫喊他的名字,他只当不闻,心中欣喜万分——他终于能找回更多的记忆了!
然而等安得满怀期待地投入树丛间,四处寻找追击者时,却什么也没瞧见。林中空荡荡的,只有鬼魅般的树影在轻轻摇晃,似在嘲讽他。
“怎么不听话!”严厉的声音自后而来,路逢春又一次攥住了他的手,这次的声音高了许多,在寂静山间远远荡开,几乎有些凄厉,“不是让你跟我来吗?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听爸爸的话!”
随即他像是意识到语气有些太凶了,静了会儿,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温和焦急:“……还是快些走吧,就在前面,不远了!”他道,“前方有个小观,我们可去栖身,很快,很快我们就安全了……”
男人声音在落入耳中,唯余啸鸣般的嘈杂。安得只觉被人从头浇了盆冷水,犹不死心地紧盯着树林,嘶吼的类人怪物却再也没出现。
这操控幻术的人在愚弄他。他忽然清晰意识到这点。
用他心底最痛苦的,甚至不愿想起的回忆……
没时间思索为何对方会知晓这么多连自己这个亲历者都忘记的事,也没甩开男人紧攥他胳膊的手,他紧紧握住了对方手腕,反客为主。
“路逢春”神色一松,以为他是愿意跟上了,忙扯着青年继续跑。可还没跑得几步,他便觉胸口一阵灼痛。
“什么东西,也来冒充我爸。”安得的声音响起,冰冷如霜。
他单手结印,正对着男人后心。一道紫雷于他手所指之处落下,将男人衣衫灼烧出一个洞,并逐渐往内侵蚀去……
空洞扩大,面前一切就像玻璃碎裂开,散作万千粉尘。
安得闭眼再睁开,只见他手中握的哪里是什么父亲的手,分明是一圈不知从何而来的粗麻绳!而麻绳另一头是一只苍白的爪子,他是被牵引着,不断往林中拽去。
看来先前的人,便是沉浸在幻境中,被拽着挂上树的吧。
再顺着爪子往上看,曹二牛的脸扭过一百八十度,朝他咧开嘴笑了。只是这一次的笑不再憨厚,青年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整个牙床,以及一条紫红的,沾满黏液的长舌。
安得眼眸剧颤,立刻松手后退,险之又险避开了那朝他卷来的舌头。
青年原来根本不是什么被吊客诱惑而死的人……
他就是吊客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