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柴子潇沉默了下,再开口居然是道歉:“第一件事,我想向你说,对不起……”
安得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是我先入为主,认定那女妖害人。若不是我布下符阵,她或许也不会……”青年偏头,轻咳一声。
原来是因为这个。安得神色淡了些。
事已发生,如今说再多也已无用,况且缀雪已经消散于天地,向他道歉是什么道理?他难道还能代逝者原谅他吗?
“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想说的是,之后我回想为何我会从一开始就认定是花妖害人,想到……似乎是因张峯言语诱导。”柴子潇正色,“我并非是为自己辩白,而是……唉,我也说不清。”
安得抬眼。
青年挠着头,脸上懊恼不似作伪,安得盯着人看了会儿,神情舒缓下来,露出点真心笑容。
“你对那道人知道多少?”他问,“譬如,他的老师是谁,你认识吗?”
柴子潇摇头:“只知他与薛老是在国外时就认识的老朋友,却没听说过他还有老师。”
薛老的嫌疑,安得不能对柴子潇提及,只能暗示他听说道人似乎有老师,希望能请他帮忙调查。
“好。毕竟这事是我错了,况且我也总觉他古怪,分明只是偶然碰到,却执邀我参与进徐家的事。你的问题我会帮你留意。”青年应得爽快,安得也高兴许多。他以为这就是青年要找他说的事,正要起身告辞,柴子潇眼疾手快抬手,又给他按了回去。
“刚才说的,只是第一件事。”
安得懵懂地又落座了,一个激灵。
对了,他怎么忘了,此人是要“踢馆”来的!
柴子潇拿出手机,边划拉边从口袋中掏出了什么,安得定睛一看,他拿出的竟是一对茭杯——初次见面时,挂在他腰间的那对。
“我一开始本是想与你斗法的,不过想了想,你我各有所长,不论选哪一个术法比试,都不会绝对公平。因此我想了个办法……”青年将两个半月形茭杯放在桌上,“我们一起处理同一件案子,谁先解决,剩下一人就要公开承认自己不如对方。此法我掷杯问过神了,圣杯,最合适不过。”
说着,手机被横着递过来,屏幕上是天师云接单界面,他已经点开一个贴子,贴名很奇怪,叫做“一个镇民的自述”,下面回复寥寥,仅有的几个都是质疑这样的事怎会拿到这里来发贴。
“这是最近新发布的委托,是一个镇民讲述自己身边人都逐渐变得陌生,不像他从前认识的人了。因描述太过抽象,很多人认为他是在讲鬼故事。”柴子潇倒豆子似的道,“我决定将这事作为我们的比试题目,正好没有人抢,也没时间限制,够我们慢慢处理。”
安得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听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只“嗯?”了声。
柴子潇:“怎么样?”
安得终于消化完他的话:“等等,我为什么要和你比?”
“因为我们就是负责看守和寻找伞鬼的人!”黄毛忍不住愤然插话,“你知道大哥因你受了师父多少骂吗?说他没用,说丢了师门的脸,说为什么你能在怪物手下毫发无损,他却破了相……”
安得一顿,视线凝固在青年鼻子上那道狰狞伤疤上。
柴道源那张老脸浮现眼前,他几乎能想象出其说这话的神情。可柴子潇……不是他儿子吗?
南闾山一脉并无严格清规戒律,修士可以正常结婚生子。就安得所知,柴老头就这么一个孩子,怎会对之如此刻薄?
柴子潇一抬手止住了黄毛的话,慢声道:“父亲向来对我要求高,人又好面子。看守的鬼物出逃已让他颜面扫地,我不仅没能及时捉回它,还伤了脸,甚至你都能轻松应对它……他怀疑一直以来对我的栽培都打了水漂,所以对我严厉些也很正常。”
正常吗?安得心道,我看你是被老头骂傻了!
青年眉宇间带着傲气的锋利如云烟消散,现在他就是个为亲人的轻看而烦恼的普通人:“他认为我比不过你一个半路出家之人,想暂停我接取委托的资格,甚至想将我关在山里,每日只修道练功,不见旁人,就像我小时候那样。我察觉到他想法,提前跑了出来……”
安得不知该说什么。关着人只许人没日没夜练功,这不是非法囚禁吗!
柴子潇猛地抬眼盯紧安得:“所以我必须向他证明,我比你强!”
安得:……
“怎么样,你接受我的挑战吗?”青年重新恢复傲然神色,身体后仰,靠在椅上。
“我认输。”安得道。
柴子潇一抬手:“不行。你我实力如何,得比试过才能定论。等我们都接下委托后我会在论坛放出‘踢馆’的消息,结果出来后,也面向全体天师进行公布。”
安得:“……我可以发布告示,在所有天师面前承认不如你。”
青年还是道:“不行。”
安得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想证明他强过自己,但思考出的唯一法子就是在委托中对决。
他皱眉,露出点“本来不想说但你一直追问我还是坦白了吧”的神色,低声道:“我最近受了点伤,你现在非要我和你比,不是强人所难吗?”
安得觉得自己找到了和他沟通的窍门。这人脑子只有一根筋,不能直接拒绝,但若从别的方面给出合适理由,或许能动摇其想法。
“受伤?”柴子潇果然一顿,皱眉将他打量一圈,只觉青年除去脸色白了些,没有一点伤员的样子,神情带了点怀疑,“伤在哪了?”
安得伤在魂魄,虽看不出来,但时不时还会有些头晕。他犹豫了下,指指自己的头。
柴子潇挑起单侧眉毛,嘴一咧:“我看你也是脑子不太好。”
我是这意思吗!
安得无语。便见柴子潇说完后,心情却似莫名好了不少,自顾自乐了会儿。
“罢了。”他挑剔地又将安得刮了一遍,终于松口,“既如此,我也不欺负你。咱们必须得有一次比试,便等你身体大好再说。就在之后的授箓典上,如何?”
安得:……
“那这委托我就自己处理。咱们在授箓典上再一诀高下!”斩钉截铁下达了“战书”,柴子潇悠哉游哉结账走远了。
说话间外面下起了雨,安得目送这从头至尾自说自话的人消失在门后,红黄二毛紧跟他,三人也不打伞就走远了,心说谁跟你一决高下,摇摇头,又觉执着于胜负的青年还挺可爱。
剥去带刺的外壳,说到底,他也只是想获得父亲的认可罢了。
安得笑了笑,感觉柴子潇此人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在今日后彻底变成了爹宝男。他又在面馆里坐了会儿,等雨势小了些,这才出门。
才迈出门槛,居然见侯无应撑伞立在街对面的店铺屋檐下,他手中还拿着一柄黑伞,是安得放在店里的备用伞。
“你怎么过来了,就这么几步路,我淋着雨回去也不碍事。”他说着视线一扫,看见了侯无应身侧的老人。
宋伯:“是我拜托他带我过来的。”老人笑容中带着安得很熟悉的探究,“我路过你店门口,见门开着,还以为遭贼了,进去就见他坐在里面。”
“小安啊,这是你的朋友?怎么从来不知你有这么俊俏的朋友。”他拿着黑伞上前来,将之撑开,遮在自己与安得两人头上,“你这朋友几岁了,家在哪,有女朋友不?”老则压低声音道。
安得:……
宋伯这说媒的工作都做到妖怪头上来了啊!
更重要的是,他确定侯无应绝对能听清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