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安得才知晓,侯无应原是想看他那本书。
残书的事他并未遮掩,侯无应会知道,他也并不奇怪。只是对方怎会突然对这感兴趣?总不会三面墙的书还不够他看吧。
“黄一山曾告知我,那书是两人书写。你可探究过其作者?”
安得也不瞒他:“是安舒写的。”
“另一人呢。”
安得摇头。
若照他的推想,安舒极可能是他消失多年的母亲,那另一道字迹的来历便很明显了——他的父亲。
可曲临山表现得对小字极陌生,这就说不过去了。师兄弟之间,定是熟悉彼此字迹的。因此他想,写下字的想必另有其人。
或许……是那位神秘的灰先生也说不定。
心知这推论是最合理的,可他又本能的不愿深想。对于行踪诡秘的灰鼠妖,他的观感并不好,对方明显知道什么却遮遮掩掩,怎么看都不像好妖,但其与安舒的联系又甚为紧密,叫他不知该以何等心情面对。
大概只有等揪出灰先生亲口质问,或者等时机到来,自己再回一次当年幻境,才能驱散眼前迷雾罢……
书在家中,安得本想请大妖在家中等自己处理会面一事,侯无应却执意跟去六如斋。他无法,只得先回家拿书,再往店里赶。
侯无应立在门边,看着人匆匆推门进去,一分钟不到又旋风似的卷出来,手中是那本重新装订过的旧书,在骨灰罐中后得来的几页也被他小心夹在了当中,以透明书页夹包了起来,足见珍视。
侯无应接过来,视线扫过他身后客厅。
屋子是原木的装修风格,简约大方,但主人明显有囤积小玩意的爱好,桌上,柜台上,各色玩偶摆件挤作一团,米色沙发上摊着条色泽艳丽的针织毛毯,还有些耐阴的植物从屋子角落支出来,将整个客厅变得鲜活不少。
安得轻咳一声:“……可惜这次来得匆忙,没能提前准备好茶招待。之后请大人一定要再来家中做客。”
他是真心相邀,想要对侯无应一直以来的帮助表达谢意,后者还没回好或不好,一声关门巨响引得两人都转头看去。
“安哥!”纪之宁关上门一抬头,也满脸讶然,随即狂喜着迎上来,“咱们可太久没见了!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之前还想请你来家里打麻将,可敲门一直没回应,我本打算再过几天去你店里找你了!”
安得心说还好你没去,否则,岂不被在找他住处的柴子潇逮个正着?口中道:“先前在朋友家住了些时日。”
纪之宁哦了声,又往他身边看。高大的男人实在惹人注目,不过他方才只顾着和安得说话,没太注意对方容貌,此时认真瞧去,顿觉对方俊美之余,身上还有股难以捉摸的凛冽气势,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人。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方穿着古时服饰,还留着长发,但自己被其容貌所摄,竟未第一时间察觉。
纪之宁嘴巴张了又合,小声朝安得道:“这就是那位朋友?”
安得:“……是吧。”
纪之宁于是放松下来,朝侯无应笑出一口大白牙:“安哥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大哥好,之后也欢迎你来我家玩!”
安得憋笑,不敢去看侯无应的脸色。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人类青年叫大哥,这样的体验在侯无应千年的妖生中想必也是头一遭。
好在纪之宁忙着出门办事,没有再作出雷霆发言,又叮嘱安得常联系后便急匆匆走了。
一人一妖在门边立了片刻,你看我我看你。侯无应没有多余表情,安得终于憋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走吧。大哥。”许是氛围太过轻松,安得甚至有胆量开起玩笑来。
说完,他抿着唇,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侯无应:……
他立了会儿,摇摇头,却不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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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如斋门口不见人,安得推门进去,入眼满室凌乱,快递盒与零食渣齐飞。
他尴尬解释:“……平时我不这样的,就是之前犯懒,想第二天开店再整理,谁知道……”谁知道当晚就中招被运走了!
侯无应没在意,一挥手,那些四散的盒子与垃圾就各自回到该去的地方,他停在门口,静静注视挂在墙上的“六如”二字。
“这是我爷爷自己写的。”安得站到他身边,与他一同看挂字。字体苍劲,极有风骨,旁边还落了老爷子自己刻的小印。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侯无应长眉微敛,平淡道,“他写下这二字时,想的是什么?”
安得心说这不过随手写来的摆饰罢了,能有什么想法?口中道:“大概只是喜欢这句佛偈,便拿来作店名了吧。”
侯无应偏头看他,安得心中一动,直觉他想说什么,但男人视线又转开,看向门外:“有人过来了。”
他说着要出门,安得忙伸手在他面前一拦。
“你别出去,我来解决就好。”他担心侯无应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下巴点点屋内,小声道,“你在店里坐会儿,我和他聊聊就回来。”
因为今日气氛放松,他不自觉带上了些哄人的语气,侯无应果真停下不动了。安得毫无所觉,又道:“茶叶在柜子里,水壶会客间的茶案上有,若有需要,大人请随便用。”他抱拳,“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侯无应今天实在好说话。等他进了里屋,店铺的玻璃门也被敲响了,安得整理了下衣襟,收拾好神情走出去。
他本以为会看到柴子潇熟悉的刀疤脸,可打眼一瞧,店门口立着的却是两个穿皮夹克紧身裤的青年,二人分别染黄毛红毛,哼哈二将般一左一右将店门围住,耳朵上还夹着烟,果然如宋伯所说,一脸混混相!
“你们是?”安得一停。
“你就是安得吧?总算蹲到你了,不枉我们连着好几天过来。”戴耳钉的黄毛紧盯安得从店里走出来,将他上下扫了圈,似在确认外貌特征,随后大手一挥,“走吧,大哥还在街头吃早饭呢,我们带你过去。”
安得:“大哥?”
红毛取下别在耳上的烟,掏出打火机点了,猛吸一口,从鼻子里喷出烟气来:“我们都是南闾山弟子,我们大哥你见过,就是柴子潇柴道长。他让我们来找你。”
安得:“……本店周围禁烟。”
红毛手一抖,将烟掐灭了,清咳一声:“……不好意思啊。”
还挺听话。安得一顿。
他未感受到恶意,也就放松下来,由红黄二毛将自己往巷口带。
三人停在一家面馆前。
安得站定,抬头看了会儿店门上贴着的各色餐食照片。照片拍得很诱人,但已经积了厚厚油污,不过街边的苍蝇馆子,他又推门入内,见柴子潇坐在桌前以茶水涮筷子,面前摆着两份红艳艳的面条,也不知加了多少辣椒油,不过配上绿色蔬菜与荷包蛋,瞧着还挺有食欲。
这会面地点,很是别致。
“来,给你也点了份,吃了早饭再说事。”青年自然地一点他对面椅子,二毛也去了邻桌叫餐,安得只好与他相对坐下,接过其涮好递来的筷子。
柴子潇已开始呼啦啦吃面,安得尝了几口,即便他是麓城本地口味,这辣度也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很快便停下筷子,看着对面青年风卷残云般将一份面扫荡一空。
“徐家的事,你都知道了吧。”抽出纸巾抹过嘴,柴子潇终于提及正事。安得也坐直了些:“如果你说的是徐少爷身亡一事的话,我已知晓。”
柴子潇点点头,直视安得眼睛,目中闪过挣扎之色。
安得:?这位爷又咋了。
“找我什么事,就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