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冲进来的瞬间,安得已捏起隐踪诀贴墙不动,扮演墙面的一部分。
有容堇以妖术遮掩,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但他仍紧张得手心出汗,直盯着那人几步迈进屋中,锐利目光四下扫视。
他看了圈,没发现旁人踪迹,脸上警惕稍缓,慢慢走到桌边,又捧起黑坛子,亲昵地贴在坛上问:“你还是怪我,对不对?”
他脸颊在坛身上反复蹭动,像是个正对母亲撒娇的孩子。室内静了会儿,男人喉结动了动,另一道截然不同的低沉声音从他口中吐出:“小弟,我不怪你。”
原来从头到尾,说话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疯子。
“骗人!你分明怨恨我,你看不得我好!”疯子果然是疯子,上一刻还抱着黑坛视若珍宝,下一瞬就将之猛摔到地上。碎陶片飞溅,脑袋砸在地上,烂西瓜似的凹陷进去,尸水横流。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对着安得。
男人还嫌不解气,抬脚对那颗人头踩了几脚,边踩边骂:“若不是恨我,你的身体为什么坏得这样快?它为什么这么不经用?”他说着将破烂衣襟撕开,整个胸膛露出来。
只见其胸口一片烂肉混合脓血,当中竟有密密麻麻的小蛆钻动,几乎能看见肋骨和内脏。
这样一具千疮百孔的肉身,它的主人竟还活着。安得怔然。
发泄够了,男人重又冷静,拢了拢衣袍,薄唇勾起笑意:“不过很快就好了。”他说,“四十九日已过,我再也不用四处搬家躲藏……你就看着我,开始新生活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头颅一眼,转身回到外间,却没有躺下,而是跏趺而坐,两手于膝头结印。
盘襟领口被扯松后,能看见他脖颈处有一圈细微红痕。
安得发现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
男人是下飞头降的人,而他本身,也是飞头。
“四十九日……”玄光从安得影子中钻出来,对他附耳,“飞头以四十九日为修炼周期,每过一轮,修为便能更上一层!若修至最后一重,肚肠便可不再随头行动,十分轻巧灵活。”
“但无论如何,他只有晚上才能行动对吧。”安得很冷静。玄光点头,他看着男人轻道,“那我们便等他头颅离体后,再看他究竟要做什么吧。”
说完,他找了个能看见男人的墙角坐下,心事重重地盯着他。
**
太阳西落,白日很快过去,黄昏降临。
黄一山坐在苏临病床边,百无聊赖刷手机。他先在各平台搜索了下苏临这事的网络舆情,出乎意料,没什么奇怪消息传出来,官方说法是主播生病昏迷需静养,粉丝们以为是他熬夜直播太过操劳,心疼地给他留言打气。
他看了会儿,觉得人类真是无聊极了,又切到妖怪论坛板块想瞧瞧有什么八卦,可刷着刷着,他不禁扶额长叹。
不得不说,比起人类,寿命漫长的妖族的无聊程度还是更胜一筹。除夕夜的意外事件俨然已成论坛热门话题,甚至不少久居深山不问世事的老妖老怪也冒头询问这个安得究竟是谁,有好事妖将玉京城门的“初会”添油加醋一说,引得不少不知情者感慨此乃缘分云云。
若真是缘,也是孽缘罢!
五花八门的猜测与造谣中,有一条评论格外惹眼。
“侯无应从前就在人类手上栽过一次,如今还是不长记性么?”
评论者语气轻飘飘的,应当也是某位大妖。毕竟没几个妖知道侯无应的旧事,此刻被勾起好奇心,在评论下连声追问,那妖却不再回复了。
黄一山将手机按灭,捏了捏鼻梁。
正这时,床上青年身躯抽动了下。黄一山盯住他,见青年双眼紧闭,没有醒来的意思,可脖间红痕却很快化作血口,头颅像要脱离身躯。
“草!”黄一山一惊,忙捏了个法诀抹他脖子上,金光闪过后,分裂停了,裂痕有合拢的趋势。可下一刻,人头却猛地睁眼,双目全是眼白,口中吐出团血雾后,本已愈合的裂口又开始扩大。
见鬼了!
黄一山加大妖力压制,可苏临吐出的那团血雾中暗藏着浓厚的阴丧之力,两道力量胶着起来,局面竟一时僵持。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人和自己毫无关系,不必为其耗费太多力气,但许是安得的吹捧让他有了包袱,难得的,他好胜心起,牟足劲与之较量起来。
……
废楼中没有灯,入夜后只有门窗外洒入的月光能叫人勉强看清屋内状况。
男人盘膝静坐,安得紧盯那道影子,盯得眼睛都发涩了。终于,男人的脖子扭了下。
从脖颈红痕开始,他的头无声脱离身躯,断面光滑,像是有道隐形又锋利至极的刀刃将之切了下来。那头浮到空中,睁开眼,眸光烁然,唇角带笑,睨了眼自己的身躯。
“再见了。”他说。话音落下,还维持着盘坐结印姿态的身体竟飞速腐烂,化作一滩血水,而头颅则如气球般从大门轻巧飘出,飞至树林上空。
他的身躯……怎会……
他不是去吸血的!
“……他要去找新的身体!”安得猛地醒悟过来,“他是要趁苏临的头离开时,占据他的身体!”
他揪住玄光急问:“如果飞头的身体被别人占了,会发生什么?”
玄光:“太阳出来后,没能回到身躯上的飞头会融化……然后人就相当于死了。”
安得倏然起身追出去。
那头颅飞得很快,不过片刻功夫,只能瞧见林端一个苍白影子。他不能跟太近,唯恐打草惊蛇,又不能离太远,担心跟丢了,加之林间草木挡道,即便有容堇帮助,依旧前进得很费力。
看头颅飞行方向,似乎在往水库去。可去那做什么呢?安得心中有些疑虑,一晃神间,林顶竟不见了头颅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