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很讨巧,等同于将他的问题又抛了回去。但侯无应似乎也没想为难他,闻言只道:“那便跟紧我了。”
他脚下步法奇特,不过一迈步,身影便在数米之外。一人一妖在林间穿梭,安得初时还庆幸至少有侯无应在前开路,周遭密匝匝的树枝蒿草不会抽到他脸上。不过很快他就觉得路太长,体力跟不上了。
卧云岭他白天也看见过,怎么看也不算大山,照这么跑早该跑到头了。更何况周遭植被愈发茂密,笔直巨木高耸,直插青天,明显他们是在往更深的山中走。
安得不得不正视一件事,他们或许已不在卧云岭的地界了。
当前面身影终于停下时,安得已经一步三晃,喘气喘得像只狗:“……我们这是跑哪来了?”
侯无应抬头看着眼前莽莽丛林,在安得看不到的地方闭了下眼又睁开,眸中显出回忆的神色:“紫阳山。”
安得还记得卧云岭是紫阳山的支脉,所以他们方才一通赶,直接穿越了整片山岭,跑到主山来了?
罗刹跑来这里做什么?
侯无应这次步子放缓了许多,安得喘匀了气,见他走走停停,不时拨开人高的野草,露出下面早已皲裂的石板道,不由疑惑:“您……似乎对这里很熟?”
侯无应答得轻描淡写:“我十几年前,曾在此历天劫。”
安得立时想起了容堇先前说的,妖怪一生要历三劫。生出灵智为一劫,化为人形为二劫,至于第三劫,便是修炼到极致后,脱凡入仙之劫。
大多数妖只能停滞在第二与第三劫之间,妖仙是一道天堑,而一旦越过这道天堑,便近乎于神,法力寿数皆无边。
可似乎也不对。
安得虽不知侯无应年龄,但定然是数百上千岁了。前两劫想必他早已渡过,那么十几年前……他难道历的是妖仙劫?
可若已成仙,他怎会还留在凡间?安得不太清楚妖仙的去处,但他觉得应该不会是像侯无应现在这样。
只是这些关乎修为的私事就不是他能打听的了。
但“十几年前”这个时间节点触及到了安得的神经。他还记得汪家人说,紫阳山上一次出罗刹正是十九年前。
“那您可曾听说过十九年前这里闹罗刹的事?”毕竟是道门伤亡最惨重的意外事件,消息又被压得严实,安得还是很有些好奇的。
侯无应回头看他一眼:“那时,我正在此处。”
原来他历劫的时候就是十九年前。
这可真是巧了!
安得眼中骤然迸发八卦神采,可大妖下句话将他的小火苗浇了个透心凉:“彼时我正历雷劫,对其余事并不知情。”
好吧。那他之后问荀晏和沈筠去!安得暂且收起好奇:“您来此,是察觉到罗刹踪迹了吗?”
侯无应今夜实在温和得有些奇怪:“十九年前,上只罗刹葬身于此,煞气入地,方圆一里地面寸草不生。被你伤的那只若想快速疗伤,此地是最佳之选。”
说话间他们周围林木逐渐稀疏,安得还在想他才说彼时不知外事,又是怎么知道前一个罗刹葬身在这的,一抬头,目瞪口呆地发觉眼前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先前还葳蕤繁盛的草木到此骤然全部消失,脚下前后不过相隔数米的地界,硬是前面秃得像谢顶的中年人,后面郁郁葱葱——要他说,百草枯都没这效果。
四面土壤暗红。安得惹不住弯腰捻起一点红土,在指尖搓揉开后放到鼻下一嗅,辛辣中隐约带着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他忙将土壤抖落,重新直起身。
不远处有一条蜿蜒向上的长道,道路尽头,是一个破落道观——叫道观或许都有些抬举它了,不过几段褪色的断壁颓垣,与一间坍塌了大半的神殿。
可那缺了半扇的观门映入眼帘的刹那,安得愣住,脑中猛然刺痛了下。
他当下没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感受,有些零碎场景在眼前划过,像是傍晚的蜻蜓掠过田野,他什么也没抓住。
远处侯无应已到了观门前,大妖抬手于门上一拍,剩下的半扇木门轰然洞开,观内随即传出一声凄厉嚎叫。
逃走的罗刹果然在此处!
可这两道声音跟记忆深处某种声音重合了,安得僵在原地片刻,忽地眼前一黑,仰头栽倒下去。
他被什么接住了,没有砸在地面上。可他无心考虑那是什么,耳边传来人声,如空谷回音,从遥远的过往传来。
那是道低沉的男人声音,断断续续,但十分温和,闻之只觉安心可靠。
“……你来当鬼,好不好?”
“数到一千……”
声音好熟悉。
安得努力去想,却怎么也记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这道声音。他脑仁疼得像是有尖刀在里面翻搅,意识逐渐模糊。
究竟……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