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攥着打开照明模式的手机在漆黑山林内奔跑。
得了容堇一道妖力后,他的手重新有了热气,但似乎热过头了,现在整条胳膊连同肩膀不停出汗,像半边身子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难道那妖力有什么副作用?他忍不住脱了牛仔外套系在腰上,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罗刹早已不知去向,他是循着地上漆黑恶臭的液体在追寻其踪迹,途中还碰见了一只新死的鹿——被咬穿脖子,整个身体瘪下去,血被吸干了。
那之后地上的黑水就少了许多,又拨开一丛灌木后,液体彻底消失了,可草丛有着明显的被踩踏痕迹,腐臭气息浓郁,熏得人头脑发晕。安得不由停下脚步,目光四下逡巡,凝神警惕。
夜风刮过林梢,树叶间传来簌簌低语声,像是有许多看不见的影子在注视他,交头接耳。安得思绪不由发散开,想着罗刹现在也没法出声,他会不会就藏在某一处树影中凝视自己呢?
一旦生出这样的想法,四面黑暗林间似乎有浅浅的呼吸声。安得站了会儿,隐约觉得那不是错觉。
衣袖带起细微气流。一股强烈的预感忽然袭来——他背后有人!
安得立刻要回头,可没等他将脖子扭过去,一双手便悄无声息伸到了他肩膀处,只需略微一动,便可毫不费力掐住他脖子。
来者竟已靠得这么近了……他的反应太迟!
有一瞬间安得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僵持须臾后,发现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而他那已经被恶臭熏得要丧失嗅觉的鼻子嗅到了一点不属于此的熟悉气息时,他又试探着动了下。
“别回头。”低沉声音几乎是贴在他耳边发出,身后人应当是附身低头的姿势,而那双手还停在他肩膀上方,也不知是在做什么,半晌没有别的动作。
安得满背冷汗在听出来人的瞬间蒸发干净,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张口结舌片刻才道:“……是你?”
身后人缓缓移开手,他回过头。
手机电筒还开着,冷硬的白光自下而上打在人脸上,本应该是十分死亡的“索命厉鬼式打光”,但却越发显得男人鼻梁高挺,眼眸深如幽潭。
白光晃过,那双深黑眼瞳似有瞬间竖成了一线,可等安得眨眨眼再去看时,眼瞳又恢复如初,好像方才只是他的幻觉。
但安得知道那不是幻觉。他压下心头惊讶,挂出笑容恭敬道:“见过无应大人。”
侯无应嗯了声,随即视线定在他右手手臂上。
安得顺着他视线瞧,瞧见了自己前卫的衣袖,不由尬笑着将手臂往身后背了下。
侯无应没说话。
“大人方才是在……?”安得见他心情似乎不错,试着询问。
突然把手伸到他肩头,怎么看都像是要偷袭!但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侯无应身上的。
侯无应挑眉,慢慢将安得整张脸打量过一遍方开口,惜字如金:“你的阳火。”
安得:“啊?”
大妖的神情像在看傻子:“……你不知走夜路不能猛回头吗?你肩头阳火方才差点熄灭。”
人身上有三把阳火,分别在左右两肩与头顶。有三把火在,普通阴邪之物不敢近身,而惊惶状态下阳火的状态会不稳,要是这时猛回头,很可能让肩上火苗熄灭,火一少,人就容易被邪祟冲身。
原来他伸手是在为自己拢住肩头火?
安得怔了下,心中某处忽地一动。随即他又嘀咕:这也不怪他被吓一跳吧!谁知侯无应会突然出现在此地呢?
侯无应没再看他,负手走在前。林中树丛在他身前倒伏,恶臭也淡不可闻,先时诡谲气氛荡然无存,安得只觉自己仿佛在公园散步,感到了背靠大腿的安心。
要是这个大腿真能被他抱上,该有多爽?什么罗刹什么鬼怪,全部靠边站!
安得要和之套近乎的心思又冒头了。
这时侯无应像是随口一问:“你怎会在此?”
安得心说这不该是我的台词吗,口中下意识乖乖回答:“我追一个罗刹来到此地,他害了许多人,却不知跑哪去了。”
“罗刹?”
安得:“是,我先前在山外村中与他交手,他受伤后逃走了。”便将桑榆村的怪事给侯无应说了遍,又厚颜道,“大人又是为何来此?若您不忙,可否先帮我找到那厮解决了他?若否,我担心他跑到附近其他村子害人。”
他快走几步到男人身边,笑得讨喜,眼中闪着温润的光。侯无应侧眸看他一眼,竟然好脾气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有山妖上报称最近周遭地气激荡,山内阴气大炽,我来查看一二。”
“原来如此。”安得心想,这就说得通了。老爷子上次说十年后迁坟,定然是算出这个时间点还是安全的,想必是附近山中出了什么变故,激发了汪家祖坟的阴气,这才叫罗刹提前降世了。
若老爷子还在,只怕会算准时间来为汪家人改风水局,如此便会正碰上罗刹,恐怕也凶多吉少。安得想到此处,心生酸软。
小老头对汪朴做出十年后的承诺时,可曾料到他那时已然不在世间呢?
安得思绪飞远,而侯无应道明自己来意,却话锋一转,语气淡淡:“不过叫我帮忙,你可想好要如何答谢么?”
他就知道侯无应不会这么好心!安得回神,心中因滕老生出的些许惆怅顷刻间消散了个干净。
但他作为一个命都赊出去了的狠角色,债多不压身。安得不过略一思索便答:“我能做的事,您定然也能轻易办到。不若当作我欠您一次,大人先将此记在账上,日后若有吩咐,再随时使唤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