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
看见漂亮的、符合他审美的女人,还是会多看两眼。但再进一步的发展,却没了欲望。
但今晚也证明了——
他也不喜欢男人。
殷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殷峥就离开了中心城,出发去海极市。
这次回来,其实也就是为了见一见赵昭明他们。知道他们都过得好,生活工作都进入了正轨,就行了。
海极市位处陆地的最南方。这里有闻名全国的海岛,四季温暖如春。
殷峥这次是来和海极市一家高端私人医疗机构——瑞仁医疗——谈合作的。瑞仁医疗新建成了一座高端康养中心,需要采购一批先进的医疗设备。基业长青集团是供应商。双方已经接洽得差不多了,这次来是最后敲定细节。
商务车上,助理小周恭敬地递过一份文件。
殷峥翻了翻,没什么大问题。
“礼物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小周想到一件事,犹豫了一下,问:“殷总,您的车刹车似乎有点问题,需要送去检修吗?”早上司机去送文件了,小周是临时开殷峥的车来接他的。
殷峥皱眉:“不用。”刹车早就出问题了,他全不在意。
顿了顿,道:“你们以后不要再开我的车。”
“是。”小周心下微感不安。他跟着殷峥的时间不长,但心细如发,殷峥的态度让他不敢多问。
两人到了瑞仁医疗,与殷峥对接的是一名年轻的女主管,二十出头,长相甜美,性格活泼。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殷峥知道,她是这家医疗机构董事长的女儿,正过来实习。
“殷总!”方咏怜一见到殷峥就笑着打招呼,这样的长发美男可不多见。
殷峥绅士地双手递过礼物——两盒燕窝,顶级的金丝燕盏,美容养颜的极品。
“一份薄礼,方小姐笑纳。还有一些在车上,稍后小周会送过来,这段时间辛苦方小姐的团队了。”
方咏怜笑着接下:“这多不好意思呀?那行,我就替大家伙收下了!”她俏皮地眨眨眼,“走吧,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新建成的体检中心。”
殷峥伸手:“请。”
两人正要走,方咏怜突然道:“哎等等,我的门还没锁呢!”
她转身回去,锁上一扇精钢门,钥匙被她随手放进了风衣的口袋里。
殷峥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门上的标牌:特殊药品储藏室。又扫了一眼风衣口袋。
“走吧。”
两人一路参观。体检中心十分高端,全套进口设备,智能化的体检流程,私密舒适的休息区。
方咏怜介绍得眉飞色舞,殷峥点头称赞。
参观完,两人走到中心门口的小花园。
这里绿化极好,满目苍翠,郁郁葱葱。方咏怜抬头笑着问:“怎么样?这些设备还可以吧?”
“非常先进,”殷峥道,“我们还有很多要向你们学习的地方。”
“殷总谦虚——”
“等等。”
殷峥半弯腰,伸出手去。
“有片树叶。”
他靠近她,修长的手指掠过她的发际。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吹拂在方咏怜耳边。
方咏怜只觉耳边一阵酥麻,双颊绯红,站着不动,完全没察觉到异常。
远远望去两人身影交缠,面颊贴在一起,似是在亲吻般。
殷峥直起腰来。双指间夹着一片绿色的树叶。
对着方咏怜一笑,指尖轻弹,树叶飘落。
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他觉得莫名有些熟悉,正要抬头去看——
一片白色衣摆消失在拐角。
方咏怜双颊的热度还没退去。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你怎么能见异思迁呢?别忘了你可是有未婚夫的人!做人可不能这样!
默默痛下决心,抬头对殷峥道别:“殷总,我还有事,咱们下次见。”
殷峥微笑:“好。你先忙。”
方咏怜飞快地走了。
殷峥目送她走远,握紧手中的钥匙。
确认方咏怜走远后,殷峥快步回到特殊药品储藏室。
快速打开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排排药柜,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这一年里,工作让他对药品有了不少了解。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飞速一圈扫视,找到了。
□□。他拿走了一盒。
面不改色地出门,把门重新锁好。钥匙放在前台的护士台上,转身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觉察。
接下来一周,合作洽谈顺利推进,所有工作处理完毕,已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了。
海极市本来四季温暖如春,但这几天突然来了一股百年难遇的寒潮。温度骤降,海风肆虐。
小周在车上看着殷峥还穿着单薄的衬衫西服,问道:“殷总,需要添置些厚衣服吗?”
殷峥摇摇头:“我不用。你自己去买几件吧,还有节日的礼物,你带着大家挑几件吧,公司报销。出差到今天,辛苦了。”
“谢谢殷总。殷总,今天是除夕,您要回中心城吗?需要我为您安排……”
“不用。”殷峥打断他。
他不想再说话了,闭目休息。小周只好默不作声。
司机将殷峥送到他在海极市的临时住所,一栋海边的白色别墅,他独自住在这里。
下车时,海风呼啸,吹得路边的椰子树和小叶榕沙沙作响。殷峥的长发被凌乱地吹起,衣袂翻飞。
天阴沉沉的。昏暗的海面似乎与昏暗的天际连成了一片,无边无际。
他进了别墅,走上楼顶的观景平台,静静地凝望着这片没有色彩的黑暗海域。
在此苍茫天地间,他渺小不如一朵浪花。
世间纷繁,这无量海水,能全部承受得住吗?
他下楼,将所有的窗户一扇一扇关好。
呜咽的风声被隔绝在外。
他觉得有点冷,但不想穿衣服。
几天前看天气预报,他就知道有寒潮了。
一楼有一个小房间,原本是为了私密会客用的。殷峥走进去,将里面的窗户也封好,关上门。
房间不大,两张对着摆放的单人沙发,中间铺着一块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面放着一箱碳,还有一个烧炭用的炭盆。
他十分有耐心地把碳全部放进炭盆,再点燃。
很快,炭火暖融融地燃烧起来,驱散了寒意。
殷峥不喜欢冷。
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单人沙发上,火光跳跃不定,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与赵昭明他们道完新年祝福,在遥远的中心城,他们欢度佳节,没有他,生活照样很精彩。
至于他的父母,殷理河和长水澜,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他们的消息。既然这样,殷峥也不想给他们留下什么言语了。
没必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药,看了看。
想了想,又放下了。
太丑。
他不想走得太丑,说不定会口吐白沫什么的。
恰好赶上这寒潮,真是天公作美。能这样温暖舒适地离开,他觉得很好。
二氧化碳的浓度越来越浓。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不觉得自己是在自杀。
也没有任何事情让他想自杀。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活够了。
每一天。
每一天。
每一天都有一年那么长。
一年有365天,两年,730天。所以他现在活了730年。
真的够了。
从最北边,到最南边。从草原,到大海。从繁华喧嚷的大街,到荒凉无人的小路。
他寻找不到任何。毫无办法,徒劳无功。
操他妈的!那个死人是死了吧?
他低低地无声笑了起来,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吸入的二氧化碳越来越多。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渐渐失去知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又很熟悉——像是沉入很深很深的水里,四周是温热的、柔软的黑暗。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渐渐弥漫的宁静。
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意识了。
或许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了。
好像听到了小周的声音。
有人在大力摇晃他。
他想,自己可能已经到了海上。是波涛在推着他起伏。
又模糊听到周围有很多声音。轮子滚动的声音,有人在叫喊——
“血压测不到!”
“准备气管插管!”
“肾上腺素一支!”
“今天值班的医生呢?什么?!走了?”
“越医生在!”
他觉得自己好像睁开眼睛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额角有一道细长的疤。
眼珠黑沉沉的,正弯腰撑开殷峥的眼皮,检查他的意识状态。
那人抬手间,左手小指银光一闪,将殷峥的长发轻轻拨到两边,露出他全部的眉眼。
“铛——”
“铛——”
“铛——”
海极市的海音铜钟摇摇敲响,向四面八方、无数人们、无边海水吟吟宣告:
新的一年,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