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放肆地在殷峥脸上、身上扫视,又环顾了一圈破败的院子和简陋的平房,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这叫什么?”连景双手抱胸,语气轻佻,“破屋藏娇?”
他又哈哈笑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味,“我倒是真有点佩服你了。”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殷峥脸上,下巴微扬,露出一个邪气的、充满挑衅的笑容:“喂,那边那个,长得还挺不错嘛。”
他的目光在殷峥脸上流连一圈,语气越发轻浮,“不如跟我走?我也喜欢男人。跟着我,可比跟着这个冷冰冰、住在这种破地方的家伙……有意思多了,也舒服多了,嗯?”
他又转向越廷,用脚尖点了点那个银色箱子,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看啊,比起男人,你更喜欢这些吧?”
殷峥被他这番露骨又下流的话惊得脸色发白,又羞又怒,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他怎么……怎么这么……无耻!殷峥心里又惊又骇,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一阵反胃。
男的!恶心!
他忍不住去看越廷,希望他能驳斥这个恶俗的男人。
可越廷只是冷冷地看着院子里的连景,没有立刻开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殷峥失望地抿紧了嘴唇,正想鼓起勇气说点什么,越廷忽然动了。
他反手一挥,将殷峥往客厅里推了一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先进去。”
随后他走出门外,顺手带上了木门,将殷峥隔绝在门内。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他和连景。
越廷站在门口,眼神冰冷锐利,像刀子一样刮在连景脸上。
他是连景,更是“棘”。在格斗场从无败绩,身手狠辣。
越廷没有动手能赢的把握,只能用眼神震慑。
连景毫不在意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玩味的探究:“我还以为你去生物公司上班,是为了什么远大前程呢……原来,是为了这么个小情人?”
他观察力敏锐,殷峥刚才那几步走动,已经让他看出对方四肢有伤,行动不便。
越廷懒得跟他废话:“东西送到,你可以走了。不要再,”语气森寒,“乱说话。”
“乱说话?”
连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然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越廷啊越廷!你可真有趣。”
他笑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语气重新变得随意,不容商量道:
“好了,闲话少说。你要的东西,我齐备了。现在,该你兑现了。”
“十天后,”连景伸出三根手指,“我要三□□种药剂。箱子里的东西,就算有损耗,也足够你做三支出来了。”
越廷眼神一凝。
他原本只打算给连景一支,作为交换设备和原料的代价。
“三支?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连景挑眉,笑容变得狡黠又危险,“是啊。谁让我……又不小心,发现了你的一个小秘密呢?”
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紧闭的木门,意思不言而喻。
越廷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血腥的阴狠弥漫。
连景却摆摆手,一副“别紧张”的样子:
“哎,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再气也没用,又打不过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而且……要是我成功了,活得好好的,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我的‘安全’,某种程度上,也是你的。”
连景的话说一半,没头没脑的,引人深思。
越廷定定地看着他,飞快思量。他想要大量的A剂,是要有什么危险的行动吗?
连景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转身作势要走:“十天后,我再来拿。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举起屏幕对着越廷晃了晃,“给你邮箱发了点‘好东西’,记得查收。要好好观摩哦。”
说完,他不再停留,双手插兜,踢踏着步子,轻松地走出了院门。
一直到出了院子门,钉在他背后的寒气森森的视线才消失。
连景嘟囔道:“什么人嘛,我给的可都是好东西啊,包管看了知识量大大丰富。”
他用脚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崩”一声蹦老高,自嘲一笑:“理论知识再多有什么用?我倒是看的多呢,有用到的机会吗?”
收起懒懒散散的样子,连景气势一变,如开刃利剑般刺破空气,快速消失在黑夜中。
直到连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好一会儿,越廷才收回视线。
他拎起门边的银色箱子。
很沉。
刚才连景单手拎着仿佛轻若无物,此刻这分量才真实地传递到越廷手中。
拎着沉重的银箱进了门,将箱子放在操作台下的地板上。金属箱体与水泥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卧室里,殷峥正坐在床沿等他。
越廷走进卧室,殷峥抬起头。
卧室里没开灯,借着客厅漏进来的那点光,他能看见越廷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面无表情,一片冷寂的平静。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殷峥总觉得他周身笼罩着一股比平常更加沉郁、更加……紧绷的气息。
越廷走过来,目光落在殷峥的脖颈和微敞开的衣领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和齿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是刚才失控时留下的。
越廷没说话,转身去客厅拿了医药箱回来。
在床边坐下,用碘伏棉签消毒伤口时,殷峥疼得瑟缩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他。
越廷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殷峥心里七上八下,无数疑问翻腾着:刚才越廷的不对劲儿……是怎么回事?后来那个在院子里和越廷说话、言语轻佻危险的男人又是谁?他们说了什么?那个箱子……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
但看着越廷此刻这副暮霭沉沉、仿佛任何声响都会惊动什么的样子,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问了也没用。
越廷不想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讲。
殷峥自觉比以前要更了解他了。
贴好创可贴,越廷收拾好药箱放回原处。
回到卧室后脱掉外衣,上床,背对着殷峥躺下。
动作一鼓作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殷峥看着那个冷淡的背影,在昏暗里线条坚硬。
他张了张嘴,摸了摸脖子上的创口贴,最终也只是默默地躺下,拉好被子。
脑子里乱糟糟的,惊惧、疑惑、还有委屈搅在一起。在这样复杂难言的情绪里,疲惫渐渐上涌,他终究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越廷一直睁着眼。
他盯着眼前虚空中的某一点,极力地、强迫地、平复着胸腔里那股仍在横冲直撞的暴乱。
连景的突然出现,如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将他从得知真相后的崩溃边缘,短暂地拉回了现实。
被赤裸裸窥探、被威胁的感觉,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戒备和冷意,压过了内心翻涌的血腥与绝望。
但这只是暂时的压制。
真相的残酷,是缓慢发作的剧毒,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消化、能“过去”的。
它渗透进每一寸骨肉,每一段记忆,将过去十五年的每一天都染上新的、令人作呕的色彩。
他只能死死地压着,用全部的意志力,把那想要嘶吼、想要破坏、想要彻底毁灭什么的冲动,牢牢锁在内心深处。
不能失控。
至少,不能再在殷峥面前失控。
他需要保持“正常”,维持这个小院脆弱的平衡。直到……
直到什么?他也不知道。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只有身旁传来殷峥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那声音奇异地带着一点安抚人心的节奏。
越廷闭上眼,任由自己这一刻更深地沉入冰冷坚硬的痛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