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不容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贴上来时,温度差让殷峥触电般抖了抖。
越廷的手总是偏热,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反。
力道明明不大,殷峥却毫无反抗之力——或许是虚弱,或许是知道反抗无用。
越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环扣弹开。束缚骤松,那截冰凉的铁链从腕上脱落,跌在床垫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手腕重获自由,暴露在空气中。
殷峥下意识地垂眼看去,随即呼吸一滞——
那截本该完好的皮肤上,赫然是一圈溃烂与淤伤交织的环状伤痕:皮肤被粗糙的铁链磨破,多处露出鲜红的嫩肉,边缘泛着青紫。有些地方已结上黑褐色的血痂,黏连在皮肤上;有些破损处,还在渗着透明的组织液。
……是了,刚醒过来时他又气又怒,发了疯似的挣扎,铁链几乎嵌进肉里。
此刻看着这伤痕,这几日锥心的痛楚仿佛又蹿了上来。他一直强忍着,至于向越廷说说——他连想都没想过。
越廷一手抓着殷峥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塑料袋里拿出碘伏和棉签。
他单手拧开瓶盖,用棉签蘸取褐色的液体,盯着那圈伤,棉签沿着边缘慢慢走,细细涂抹,动作很轻。
越廷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灯光从他斜上方打下来,鼻梁在另半边脸上投出清晰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这是殷峥第一次这么近地、仔细地看这张脸。才发觉越廷的皮肤其实很白,只是总笼着一层阴郁的、生人勿近的冷漠,才叫人总是下意识地忽略。
他的眉骨生得高,眼窝深,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雾。说得好听叫疏离,但在之前和他见面的殷峥看来,那眼神分明就是在鄙视他。
此刻他垂着眼,那层雾散了,只剩下专注的眼神——就为了处理这些他自己弄出来的伤口。
殷峥心头莫名一刺,别开了眼。
该恨的!
你可别忘了,这个混蛋,要不是他,你能遭这大罪吗?!
越廷托着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轻轻吹了吹——为了让碘伏干得快些——殷峥感觉到自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越廷接着拿出纱布,剪下一段,在手腕上规整地缠了一圈。接头处用医用胶带粘好,不松不紧。
处理完一只手,他拿起锁链,准备重新扣上。
殷峥下意识想缩回手臂。
越廷淡淡扫来一眼。
没什么情绪,但殷峥立刻不动了。
锁链重新扣回。然后是另一只手,同样的步骤。
轮到脚踝时,越廷才注意到,殷峥居然一直穿着鞋。
那是一双浅灰色的薄底家居拖鞋,全包款式,里面有一层薄绒。
如果是在有暖气的别墅里,光脚穿它正合适。但在这里,在这个连基础取暖都没有的平房里,这样穿简直是在受刑。
殷峥没穿袜子。他不敢脱鞋,脱了会更冷。
行军床配的简易床垫并不厚,床尾那块已经被鞋底蹭得发灰,绒毛打结。
越廷没说什么,伸手去抓殷峥的脚踝。
殷峥知道他是要处理脚上的伤,但心里别扭得要命。他把腿盘起来,不肯伸过去。
“别。”一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越廷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殷峥和他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慢慢把右脚伸出去。
越廷握住他脚踝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住了。
殷峥瞬间回到那个晚上——
他坐在别墅的棕色真皮沙发上,脚抬起来,抵着越廷的下巴。
那时候他也这样握过他的脚踝,只是那时是羞辱,是居高临下,是“你这种人天生就该被我踩在脚下”。
越廷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绒裤料传来。他轻轻一拉,把殷峥的腿架到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或许是考虑到天冷,他没有脱殷峥的鞋,将那条昂贵的羊绒西裤往上推了推,露出脚踝。
那里也是一圈伤,但比手腕好些,红肿,破皮,边缘泛着青紫。
碘伏瓶再次被拿起。
棉签触上皮肤时,殷峥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越廷察觉到了,动作顿了顿。
“冷?”他问,声音低低的。
殷峥摇头,说不出话。
越廷继续。棉签沿着脚踝的轮廓,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涂抹。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抵在殷峥脚心,隔着拖鞋薄薄的鞋底,热度渗透进来。
殷峥无法自控地想起曾经在别墅里的场景。
那次在别墅,越廷也是这样握着他的脚踝,把他蹬在锁骨上的脚移开,然后开始擦鞋。
当时他只觉得屈辱,只觉得愤怒。
但此时此刻,同样的手,同样的脚踝,甚至可能碰触的是同样的位置。
一切都不一样了。
越廷低着头,后颈的线条因为专注而微微紧绷。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他脚踝时,能清晰感受到指腹的薄茧。
药液一圈圈涂上去,冰凉,然后被体温捂热。
空气里碘伏的味道渐渐浓起来,混合着两个人呼吸的节奏。
这个地方一直很安静。殷峥没想到这里还能变得更寂静,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胸腔里,响得他以为越廷也能听见。
棉签涂到脚踝内侧时,越廷的拇指指腹无意中擦过一块皮肤。
那里有根筋,纵向的,微微隆起。殷峥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越廷抬眼。
四目相对。
殷峥紧张地看着他,屏住了呼吸。
越廷的眼珠黑沉沉地,像两汪深潭。他很快垂下眼,继续涂药。
他擦药的动作一丝不苟,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殷峥觉得……变了,说不清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好像棉签移动得更慢,更用力,像是在用碘伏在那圈伤痕上刻下什么。
拇指指腹没有再离开,就那么虚虚地抵着脚心,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进来。
殷峥咬住了嘴唇内侧。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疼的,疼出幻觉了。
他想抽回脚,可身体不听使唤。
越廷涂完了最后一寸。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托着他的脚踝,就那么架在自己膝盖上,晾着。
碘伏在皮肤上慢慢干涸,留下淡黄色的痕迹。
殷峥感觉自己很久没呼吸了。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只能看着越廷低垂的侧脸,看着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小阴影。
碘伏干了,越廷拿起纱布,再剪下一段,慢慢地缠上脚踝。
一圈,两圈,三圈。他的手指偶尔擦过皮肤,很轻,但每一次接触都让殷峥心脏收紧。
最后贴胶带时,越廷的指尖在他脚踝内侧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短得像是错觉。
“好了。”他说,声音冷淡。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
脚踝突然失去支撑,落回床垫上。殷峥愣愣地看着越廷转身去拿锁链的背影,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薄汗。
铁链重新扣上时,“咔哒”声格外清晰。
越廷没再看他一眼,收拾好药瓶棉签,转身往厨房走。
殷峥躺在行军床上,裹着毯子,头面向里侧。脚踝处纱布包裹的地方,还残留着被握过的温度。
碘伏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混着他自己身上、这些天没洗澡的、淡淡的汗味。
他抬起手,轻轻拨动铁链的环扣,露出手腕上那圈崭新的、规整的纱布。
用指尖扯了扯纱布边缘,没扯动。
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干脆闭上眼。
可黑暗中,脚踝被握住的触感反而更清楚了。
操!
赶紧放老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