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测试开始了。
越廷回到学校参加考试,校园里一切如常。
没有关于殷峥死亡或是失踪的讨论,公开新闻里也找不到任何相关消息。
在一场选修课的考场上,越廷瞥见了万杭。
那个平日里总跟在殷峥身后、戴眼镜的富二代,此刻神情萎靡,像被抽了魂。他看到越廷时,眼神微微一滞,随即移开,脸上始终是一片僵木的平静。
考试结束铃声一响,万杭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越廷隔着人群尾随他,看着他脚步虚浮地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叫了辆出租车。
越廷也立刻拦车跟上。出租车一路尾随,最终见前方车子停在一家高档猫咖门前。
越廷在马路对面下车,望着那里站了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地过街,推门进去。
店里暖气开得足,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和猫咪的软毛味。万杭径直走向最里侧的隔间,厚重的深蓝色绒帘垂着,将空间隔成私密包厢。
越廷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服务生刚转身,他便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那间包厢。
隔音帘很厚,但靠近时仍能听见里面压抑的说话声。越廷掀开帘子一角——缝隙只有一指宽,足够了。
里面是万杭、成诲,还有赵昭明。
三个人窝在三个单人沙发上,各抱着一只猫。
赵昭明把脸整个埋进一只布偶猫厚实的白色长毛里,肩膀微微抽动。
成诲机械地抚摸着怀里的英短蓝猫,猫舒服地眯着眼,主人的手却在发抖。
“我舅舅说,”成诲的声音干涩,“殷峥他爸坚持不公开死讯,只让警察暗地里追查。殷峥的妈妈……长阿姨到现在还没露过面。你们说,为什么啊?”
成诲的舅舅是副局长,主管刑事侦查工作,消息是绝对可靠的。
万杭把脸贴在自己怀里那只缅因猫的背上,闷声说:“会不会是仇家寻仇?和殷家有仇,还是和长家?我听我爸提过,对外事务部权力大得很,管着大额资金审批和项目准入,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长家的基业长青集团也树敌不少。”成诲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猫毛,“商场如战场,殷峥是独生子……难道是为了断绝集团的下一代吗?”
“不管什么仇什么怨,都跟殷峥无关啊!”赵昭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一锤沙发扶手,“为什么啊!”
怀里的布偶猫被吓到,“喵”一声跳开,赵昭明也没去追。
成诲苦笑:“是啊,为什么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个黑衣人……你们还记得吗?个子不高,但壮得跟牛似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专业的。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殷峥去的,还带走了……尸体。”
“为什么?”他自问自答,“我舅舅推测,有可能是为了拿尸体要挟殷部长和长阿姨。”
“没有人性!”赵昭明低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包厢里陷入沉默。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赵昭明把跳走的小猫重新抱回膝上。
都抱着猫,谁也不说话。温暖柔软的小动物似乎成了他们此时最有用的慰藉。
其实三个人平常谁也不养宠物,只是心理医生建议,说毛茸茸的生命能抚慰受惊的心。他们照做罢了。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哀悼总要有个期限。毕竟日子总要继续,少了谁,明天的太阳都照样升起。
越廷用手机透过帘缝拍了一张照片——三个低着头的年轻人,窝在彼此柔软宽大的单人沙发上,怀里都抱着看起来挺可爱的猫咪。
画面里看不见各人的表情,整张图片看起来竟然很闲适。
然后他悄然后退,放下帘子离开。
咖啡一口没喝。他推门走入冬日的寒风里。
时间尚早,他赶往下一个地址,一个中档小区。
得感谢柳棠在社交网络上的活跃。
越廷很快通过比对建筑外景和柳棠发布的照片,锁定了准确位置——一楼,东户。
一楼住户大多自带小院,寒冬时节,院子里的花草早已枯萎。
他先快速扫了一眼寂静的前院,随即绕到楼后,找到对应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客厅一角。
刚站定,前院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小棠,你进来!这么冷的天,倚在门边干什么?还在为你那同学伤心啊?听妈的,都是命!赶紧进来,别冻着了!”
越廷侧身隐在墙后。透过玻璃,他看见柳棠穿着居家服,脸色苍白地站在客厅与阳台相连的玻璃门边。
“知道了,妈。”柳棠应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
她是真没想到,就只是去参加一个聚会而已,像以往无数次聚会一样,怎么就……!
殷峥大方、有情趣,还长得帅,她挺喜欢他的。
谁知道会出那种事?
早知道富二代身边这么不安全,打死她也不会去!
那晚回来后她吓得魂不附体,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
还好那蒙面歹人只是冲着殷峥去的。这要是歹徒大开杀戒,自己不就冤死了吗?
柳棠拖着步子挪回客厅,深深陷进沙发里,一把抓过遥控器将电视音量拧到最大。
她需要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狗血电视剧的剧情里,把那段可怕的记忆驱逐出去。
越廷找了个角度,将手机镜头对准窗户的空隙,放大。
画面里,柳棠蜷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像是完全被电视画面给吸引了。
越廷再次按下快门。
紧接着快速离去。
现在可以充分的肯定,他给这四个人注射的药剂,就是连文所描述的、与徐相章交易的“K剂”。
药效卓越,效果惊人。
一共四个目击证人,“证词”都一致。
越廷放下心来,殷峥没死且被自己带走的真相,短期内不会有人发现了。
徐相章留下的灰盒子里,K剂一共六支。
现在已经用去了四支,还剩两支。
想到连文,越廷眉头轻皱。
他不认为自己对连文的判断有错——那人不是敌人。
但连文到底是什么立场?
现在徐相章已死,自己只是他的养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的一个实验品。
他对徐相章的了解本就浅,对徐相章所研究的东西更是一无所知。
如果把最后两支K剂交给连文……
能彻底从这个事件中脱身吗?
他没打算主动找连文。等时机到了,连文自然会来找他。
确认了赵昭明他们的状态,越廷暂时放下后顾之忧,接着为生计奔波。
付了小院子的租金,处理了徐相章的后事,再将地下室改造成现在的样子——这些用光了他之前攒的所有积蓄。
现在越廷可以说是身无分文的穷鬼了。
殷峥折断的那张不记名银行卡,是高虞给的。联系高虞应该可以补办,但越廷没这么做。
他不再需要那笔钱了。因为,他已经掌握了他想掌握的大部分。
而他还没能得到的,不是钱能换来的。
他继续在仓库搬运货物的兼职。之前受伤失联,对方差点解雇他,还好有李叔说情。越廷回来后,工作保住了。
李叔看见许久未见的越廷,左眼角又添了一道新疤,连连叹气:“小越啊,你真是流年不利……是不是又碰上那些坏家伙了?”
越廷没解释,只是点点头:“还好。”
两个人沉默地搬完所有货,薪资是日结的,李叔领了两个人的,将越廷那份递给他时表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拍他的肩:“有事跟叔说,别硬扛。”
越廷嗯了一声。
结束后,他去了一家药店。
等越廷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门内侧也贴着厚厚的隔音棉。
屋里一片漆黑,开关在门边。他摸索着揿下开关。
“嗒”的一声轻响,顶灯亮起,暖黄的光晕倏地驱散黑暗,将这个简陋的空间一点点从阴影里剥出来。
进门右手边是开放式的小厨房。一个老旧的不锈钢台子,上面摆着电磁炉和一口小锅,旁边是个内嵌的洗菜盆,水龙头正滴滴答答漏着水。
他检查了一下,是龙头接口松了。找了个扳手,在螺纹上重新缠好生料带,再将龙头彻底拧紧。过了一会儿,滴水声终于停了。
直到这时,越廷才将目光投向屋里。
暖光之下,殷峥裹着毯子蜷在行军床上,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侧过头,抬手遮在眼前。
见是越廷回来,他缓缓放下手,撑着想坐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静了一两秒,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越廷没回答,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反手关紧门,径直走到行军床边,将袋子搁在床沿。
床旁的旧木椅上,一碗麦片粥冷着,粥面浅下去一小块。
他目光扫过,顺手端起碗,转身放到厨房台子上。再走回来,在木椅上坐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灰色的小钥匙。这是开铁链环扣的钥匙,四根铁链的环扣都能用它打开。
越廷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拉殷峥的手腕。
殷峥不明所以,本能地后缩,把手藏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