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握着金属盒的手,掌心留下一道清晰的压痕。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从越廷脸上移开,投向窗外灰蒙蒙的、雨丝不断的天空。
窗外雨声潺潺,病房仪器的滴答声规律作响。
时间在沉甸甸的、渗着湿气的空气里,沉默地流淌。
它带走现在。
也让记忆的洪流冲刷旧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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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连文第一次跟着连出任务。
那一天的天气,他还记得很清楚。
天穹是一种毫无杂质的靛蓝,没有云,风刮在脸上像冰冷的薄刀片。他刚从地下训练场一成不变的惨白灯光里出来,战术腕表就震了——
连的消息,简洁如铁律:准备,追击叛徒。
1号的指令被连同步传达,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不惜一切代价,击杀。”
他们依据1号提供的线索潜入一个蜗居城市脏器深处的地下医疗黑市。
空气浑浊,漂浮着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的粘腻气息。
着装严实、不敢大方展露面容的人群如暗流涌动。
连文绷紧神经,将训练中刻入骨髓的“观察、辨别、锁定、排除”像程序一样在现实中运行。
他没有目标影像,只是本能地将所学的一切投射到这个真实而陌生的战场上。
然后,他看到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氤氲的雾气,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头戴深色绅士帽的男人静立着,姿态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他的视线没有游移,径直地穿越人群,与连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连文看见连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而那双眼睛,瞬息间褪去了所有属于人的情绪,变成某种精密捕兽夹的核心,死死锁定了那个儒雅的身影。
没有预兆,男人骤然转身,向后疾奔!
“追!”连的低喝与身影同时射出,像一道离弦的黑箭。
连文的心脏猛地一缩,拔腿紧跟。
追击变成了一场在迷宫中的竞速。男人对这片区域的熟悉远超他们,几个诡谲的转折便利用复杂的结构拉开了细微差距,最终从一扇隐蔽的后门脱出,横穿车流稀疏的马路,冲进了一栋老旧的筒子楼。
楼体庞大而压抑,三十层,每层四十户密匝匝地环绕着中央巨大的圆形天井。天光从极高处落下,照出空气中盘旋的尘埃。
连文只瞥见那黑色衣角在入口一闪,连的身影也随之没入昏暗的门洞。等他冲进门内,耳边只剩楼梯间向上急速远去的、纷乱的回响。
腕表震动,传来连的声音,带着高速移动中特有的微喘,却异常清晰冷酷:“左翼,楼梯,S型上旋搜索。”
第一次实战的紧张感攥住了连文的喉咙。
他依言转向左侧,目光如雷达般扫过。
时间尚早,多数住户未归,一扇扇暗红色的木门紧闭,挂着样式统一的老式铁锁,锁身下半面的漆面涂层大多锈迹斑驳。
左边这半圈有三个楼梯口,每个转角都放着一个巨大的绿色塑料垃圾桶,散发着异味——这是连文重点审视的对象,尽管他判断,目标不至于这么傻地钻到里面去藏起来。
他如同精密的仪器,大脑高速运转,眼睛捕捉信息,瞬间整合分析:锁具完好,窗户紧闭,室内无光……一切正常。
他无声地快速上行。
搜索到第六层时,流程过半,依旧毫无异状。
突然,他脚步一顿,无声后退了两步,侧身完全面对一扇门。
和周围统一的暗红色的木门。旁边的窗户向外推开了一道约五厘米的缝隙,里面是细密的防盗网和窗纱,再往里,深蓝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而门上,本该挂着锁的地方,空着。
金色的老式铁锁,正静静躺在地上,锁扣是弹开的。
就在这时,腕表里再次响起连的声音,依旧带着奔跑后的微喘,直接问道:“有发现?”
“还没有。”喉咙抛开大脑自己做了决定,连文只听到自己平稳的声音响起。
一边说着,一边已悄无声息地俯身,捡起门缝边的锁,指尖动作轻巧而迅速地将它挂回门鼻,“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合拢。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他甚至还瞥了一眼那深蓝的窗帘,目光里沉沉压抑着什么,最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只余一丝挣扎过后的涟漪。
随后,他继续按照既定的S型路线,向上搜寻,尽力保持原样的脚步节奏。
那一天,他们没能抓住那个叛逃者。
但并非完全无功——
在筒子楼入口处,连曾以骇人的速度触碰到对方,并成功注射了1号提供的神经毒素。
可那人同样手段诡谲,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反手也给连来了一针!
就是这导致连动作迟滞的五分钟,让目标上了楼梯,“消失”在住户密集的楼内。
依照规定,1号惩罚了连。
作为第一行动负责人,连承担了主要责任。
连文不知道具体的惩处是什么,只是此后整整一个月,他再没见到连的身影。
而他,因为是连带去“练手”的新人,幸免了额外的责罚。
十一年过去了。连文有时会想,连当年,究竟有没有察觉那次行动的异常?
这个疑问像一根极细的刺,埋在心里,不显眼,却始终存在。
命运有时充满了讽刺的巧合。
十一年后,在他又一次跟随连执行外勤任务时,竟然会再次遇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