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她坐在门口等,从早等到晚。若离没有来。阿念没有等,她没有去怪若离。她只是想着,也许神仙的事情比较忙,也许姐姐明天就来。
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阿念不再坐在门口等了。她把平安锁收进了柜子里,不再擦了。
若离不会再来了。
若离不要她了。
那天晚上强盗闯进来的时候,阿念正在睡觉。她被响声惊醒,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人从床上拽了下来。那些人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他们找不到什么,这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平安锁。银的,不大,但能换些钱。
阿念不肯给。
她把平安锁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那些人掰不开她的手指,就踢她,踩她的手,用刀背砸她的肩膀。阿念咬着牙不松手。她这辈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爹娘,没有家,没有姐姐。她只剩下这个平安锁了。若离给她的,若离说拿着这个,就当是我陪着你。她不能连这个都没有。
她被打死了。躺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冷得她整个人都在抖。手里还攥着那个平安锁,银质的,被打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两个字,阿辞。阿辞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想,姐姐会来救我吗?应该不会了。姐姐不要她了。
她短暂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阿辞这个名字不好。辞别的辞,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被人送走的。她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名字。
阿念。
一念。念想。念旧。念一个人。一念长辞。
若离没有不要她,她去了上面第三天就回来想把她接走。但是她忘了天上凡间的时间不一样,她以为的三天,人间已经过了几个月。
阿念已经死了。
阿念初到冥界的时候,魂魄太弱了,像一团随时会被吹灭的火苗。其他鬼欺负她,推她,抢她的东西,把她从能避风的地方赶出去。她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和很多年前在街上乞讨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帮她。冥界不管这些,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她后来学聪明了,学会了躲,找那些鬼不去的地方待着,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变强,毕竟时间有的是。但她的魂魄不但没有变强,反而越来越弱。执念太重了。
心魔草。冥界那株巨大的、缠绕着符文的藤蔓,它的作用是净化鬼魂的执念。说好听点是净化,说难听点就是吸食。执念对心魔草来说是养料,越浓烈越香,越执拗越甜。阿念的执念深得像一片没有底的海。
对若离的想念,对死亡的怨恨,对被抛下的不甘。这些东西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也日日夜夜地散发着心魔草最喜欢的味道。她开始失去意识。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打了个洞,所有的情绪、记忆、念头,都顺着那个洞往外流。她想抓住,但抓不住。她开始忘记若离的脸,忘记那个平安锁上的字,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心魔草在吃她。
她知道。被吸食的感觉不疼,甚至有一点点舒服,就像很累很累的时候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她恍惚地想,这样就不会痛了吧。不会想了,不会等了,不会再在深夜里被同一个梦惊醒。挺好的。
她的意识越来越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快要彻底消失之前,她看到了若离。是幻觉吗?是幻觉也没事,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散了,连想一个完整的念头都很吃力。她想再看一眼,看清楚一点。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若离了。光灭了。
阿念被心魔草吸了进去。融进了那株漆黑的藤蔓里,变成养分,变成肥料,变成心魔草下一片新叶的边缘那一圈暗红色的光。若离疯了一样拔草。阿念在心魔草里面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那个声音问她。“想活下来吗?”阿念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想完成那些没完成的执念吗?”执念。她已经没有执念了。心魔草把她的执念当食物吃掉了,干净得一点都不剩。她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
“想见想见的人吗?”
想见的人。那个词在她空荡荡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枯井,没有水花,但有一个声音。若离。她想。
然后她没有消失。或许她真的是一个运气好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苍老的、皱得像树皮一样的脸。老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坐在她面前,混浊的眼睛看着她。“你是新的冥界尊主,”老人说,“我是旧的,快死了。这株草需要人喂,你喂了它这么多年,它已经认得你了。你来替我。”
阿念后来才知道,冥界尊主就是心魔草的血包。每年献祭一次,把自己的一部分喂给心魔草,换它继续运转。这是尊主的职责,也是尊主逃不掉的宿命。前代尊主已经撑不下去了,魂魄被吸得千疮百孔,像个破筛子,留不住任何东西。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足够强的执念,足够当心魔草的养料。
阿念接过了那个位置。她每年献祭一次,几百年来从未间断。心魔草被喂得很好,长大了一圈又一圈。她看着那株草长大,有时候会想,这里面有她的一部分。那些被吸走的执念,那些被吞噬的记忆。她把自己喂给了心魔草,一年一年地喂,喂到后来她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忘记那条街的名字,忘记冬天的雪有多冷,忘记那个平安锁有几克重。但她没有忘记若离。
今天她刚完成了一次献祭。很虚弱。然后若离打了一掌,正正地拍在她肩上。阿念躺在床上,身体越来越透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透明。猫窝在她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百年的时间,她早就被执念与不甘侵蚀。阿辞早就死了,还存在于世的只剩下阿念。
她以为时间够长,就能忘掉。她以为若离已经忘了她。她没想到若离会再来冥界。她没想到若离会为了那株草提剑闯进来。她没想到若离会不记得她的脸。阿念站在客栈门口,听着若离在鬼差面前编那个哭哭啼啼的故事,看着若离那张她几百年没见的脸。若离的样貌变了,长大了一些,成熟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若离。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若离没有认出她。
阿念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她挤出一个笑脸,冲上去拉着若离的袖子。她说姐姐,能不能拼个房。她假装不认识若离。她只是想靠近她,再近一点。她没有想让若离认出自己,因为她不确定若离还想不想要她。
阿念躺在床上,身体越来越透明。猫缩在她身边,呼噜呼噜的,像一个漏气的小风箱。阿念偏头看着猫,抬起手,手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她把手放下来。
若离不要她了。第一次不是故意的,第二次是真的不想要了。阿念不是不懂为什么。她把若离关起来,锁着她,不让她走,对若离又啃又咬。她活该被扔下。她只是没想到,同样的疼,她还得再受一次。
若离是在整理药材的时候收到信蝶的。
那只淡金色的小蝴蝶飞到她面前时,她的心脏已经抽抽地疼了一下午。她以为是自己在凡间待久了不适应仙界的灵压,没太在意。信蝶落在她指尖上,化作一行字。
冥界出事了,速来。
若离眼皮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这么快,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她只是觉得,不能再晚了。
她不能再晚了。
冥界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那些飘浮在空中的幽蓝色灵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能量,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灰黑色的土地在这层微光中显得更加灰败,连空气都是沉的。若离穿过那道熟悉的石门,没有鬼差拦她。冥界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拦任何人了。
沈清弦和白鸠麟站在心魔草跟前。那株缠绕着石柱的漆黑藤蔓变了样——叶子卷曲了,边缘的暗红色光芒完全消失了,整株草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老人,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一些细小的枝条已经从柱子上脱落,碎在地上,像干透了的枯柴。
“怎么回事?”若离盯着那株垂死的草。
“不知道,”沈清弦的声音在空旷的秘境里回荡,“好好的,突然就要枯了。”
若离站了一会儿才问出那个名字。“阿念呢?”
沈清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问我?”
“进去了,”白鸠麟好心回答,“就在你来的前一秒。哦,就是在我们告诉她你来了之后。”
若离皱眉。“什么叫进去了?”
“心魔草在枯萎,她就进去了。”白鸠麟说。
“那你们就看着她进去?”
开口的是白鸠麟,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不然呢?这是冥界的事,我们插手不了。那草认人的,除了她谁碰都不行。再说了,”她看了一眼那株正在枯萎的藤蔓,补了一句,“再让它这样枯下去,冥界这些鬼魂就等着去流浪人间吧。”
若离沉默了。她蹲下来,看着那株垂死的草。卷曲的叶子,干枯的枝条,那些她曾经费了很大力气才摘下一片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掉落。她的心脏又开始抽痛了。
阿念的那只猫蹲在树下,不停地用爪子扒着树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扒几下就仰头喵喵叫几声,得不到回应就继续扒。若离走过去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跳下去,重新蹲回树根旁,继续扒。若离没有再抱它。
沈清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打她了?”
若离反应了几秒。打她。那掌拍在阿念肩上的那一掌。若离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沈清弦轻笑了一声,意义不明。
“你再打重点,就直接把她打死了。”
若离转过头看她。“怎么可能?她——”
“她进去的时候已经很虚弱了。”沈清弦没有看若离,目光落在那株垂死的藤蔓上。“已经透明了。一个鬼魂透明代表什么,你比我清楚。”
白鸠麟在旁边认真地点头。
若离没有话说了。她不知道阿念为什么虚弱,不知道在自己离开之后阿念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回头看。
沈清弦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若离的肩膀。
“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沈清弦没有问若离和阿念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话,然后收回了手。她失去过一次,太知道失而复得是多么不容易。
若离没有回答。她蹲在那株快要枯死的草旁边,猫从她脚边挤过去,继续扒树。
后来心魔草没有再继续枯萎。
先是那些还在枝条上的叶子停止了卷曲,边缘重新亮起了微弱的暗红色光芒。然后那些已经卷起来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开,像有人在给一株快要渴死的花浇水。干枯的枝条慢慢饱满起来,从灰黑色变回了油亮的漆黑,连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碎枝都重新长出了细小的新芽。
白鸠麟一直盯着那株藤蔓看,眼睛都不眨。她忽然伸手指了指高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好奇。
“诶,那是开花了吗?”
沈清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小小的鼓包,附着在枝条的侧面,通体漆黑,形状像一颗未睁开的眼睛。“不清楚,”沈清弦说,“没听说过这东西会开花。”
那确实是花。不止一朵。鼓包越来越多,遍布整株藤蔓,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雨后的蘑菇。它们同时绽开了,花瓣漆黑如墨,薄如蝉翼,边缘泛着细细的荧光。花粉从花蕊中散出来,是银白色的,飘满了整个秘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吃饱了。吃饱了便把它的饲养员吐了出来。
阿念是被心魔草“吐”出来的。蜷缩着,一动不动,黑色的头发散了一身。若离冲过去把阿念抱起来。
沈清弦远远看着,轻声说了句什么,白鸠麟凑过去听,然后点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了。猫没有走,蹲在若离脚边,尾巴圈着爪子,安静地看着。
若离把阿念带回仙界的时候阿念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身体是实的不是透明的了,这让若离稍微放心了一些。沈清弦过来看了一眼,把若离之前住的那间屋子腾了出来。白鸠麟帮忙铺了床,放了一壶水,又放了一碟桃花糕在床头。若离看了那碟桃花糕一眼,白鸠麟理直气壮地说万一人醒过来饿了呢。若离没有赶她走。
阿念昏迷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若离什么都没干。她守在阿念床边,给她喂水,擦脸,换衣服。这些事情她做得很顺手,像做过很多遍。她确实做过很多遍,在很久以前。
阿念醒的那天,天气很好。若离正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阿念的眼睛睁开了。
她愣在门口。
阿念的眼睛是暗紫色的。那双眼睛转了转,她看着若离,没有表情,没有惊喜,没有困惑,没有任何若离预料中的东西。她只是看着若离,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若离端着粥走过去。“醒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阿念点了点头,目光还是落在若离脸上。她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若离有些不自在——不是被盯得不自在,而是从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读到。
“你是谁?”阿念问。
若离的心沉了下去。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把粥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直接回答阿念的问题,而是伸手探了探阿念的额头,温度正常。这不是生病,不是发烧引起的短暂的失忆。
“你不记得我了?”若离问。
阿念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记得。我认识你吗?”她顿了顿,“你是这里的主人吗?谢谢你收留我。”
若离的手从阿念的额头上收回来,垂在身侧。阿念不记得她了。那些几百年来反复折磨她的东西——对被抛下的恐惧,对若离的想念,对被遗忘的不甘——全被心魔草当食物消化掉了。干净的,一点都不剩。包括若离。
若离坐在床边,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阿念嘴边。
“先喝粥,”若离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念犹豫了一下,张嘴喝了那口粥。她咽下去,眼睛亮了一点。“好喝。”若离又舀了一勺。“慢慢喝,还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念放慢了速度,眼睛又看了若离一眼。
若离看着她,想起沈清弦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给的机会,阿念还活着,好好地坐在她面前喝粥吃桃花糕,眼睛是亮着的,身体是暖着的。
这就是机会。她不贪心,阿念记得她也罢不记得她也罢,活着就好。至于那些被吃掉的东西,她想不起来了,但若离可以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
“姐姐,”阿念忽然开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个称呼,只是觉得就应该这么叫。
若离看着她,眼眶忽然烫了一下。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叫她,在很多个早晨,很多个黄昏,在很多个她快要忘记的时刻。那个声音和这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条断了几百年的河流重新接通了。
“能。”若离说,“叫什么都行。”
若离。若即若离。
这个名字像一句谶言,她这辈子想抓的东西,总是抓不到。
她想抓住阿辞。晚了一步。阿辞死了。
阿念的魂魄被心魔草吸进去了,她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空气。连一缕烟都没有留下。她想抓住阿念。又晚了一步。
阿念在她眼前被吸进心魔草,她站在那株藤蔓前什么都做不了。她和这株草打了两次交道,两次都是从她手里抢人。她想抓住阿念第二次。还是晚了一步。阿念醒了,不记得她了。
阿念献祭了那么多东西给心魔草。执念,感情,记忆。一年一年地喂,把自己一片一片地拆散,喂给那株永远吃不饱的草。她以为阿念会把关于若离的一切都喂掉,这是最容易的。阿念的痛苦都是从若离开始的。把若离喂了,就不痛了。
阿念没有。
她躺在心魔草里面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那个声音问她,想见谁。她想的是若离。
后来若离真的来了,站在心魔草外面,和她只隔着一层树皮。阿念在树皮的另一边闭着眼睛,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离不要她了一定也不想见她。她让心魔草把关于若离的一切都拿走了。那些她攥了几百年、指甲都嵌进肉里了也不肯松手的东西,她松手了。若离的名字,若离的脸,若离的声音,若离说“等我”时的表情。
你我的缘,与痛苦缠绵。
全拿走吧,她不要了。
若离不要她,她也不要若离了。
阿念失忆之后变得很乖。不闹,不咬人,不半夜爬到别人床上。她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安静地喝粥,安静地吃桃花糕,安静地跟着若离,若离去哪她就跟到哪。
像一只被捡回来的、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的小猫。她还是会叫若离“姐姐”,很乖,很可爱。
若离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阿念不需要她了,不需要她的解释,不需要她的愧疚,不需要她的那句“我没想不要你”。
那些东西阿念全忘了,连同对若离的爱也忘的干净。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若离在这张纸上可以写任何东西,阿念都会信。可是若离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只是祈祷,不要再失去这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