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离送走沈清弦和白鸠麟那天,在镇口站了很久。那两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了,她还站着,手里捏着白鸠麟吃了一半塞给她的糖葫芦,竹签上的糖已经化了,粘在手指头上。
她转身回了医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早起开门,给街坊邻居看病,傍晚关门,煎一壶药给自己。她的伤早就好了,那碗药不是治身体的,是治别的什么。药方是她自己开的,安神,静心,忘忧。喝了几天发现没什么用,该梦到的还是梦到,该醒着的还是醒着,就把药倒掉了,改喝白开水。
沈清弦问过她,在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清弦问的很小心,挑了个她在捣药的时候,语气轻的想怕惊扰了什么。若离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没什么,就是被关了一阵。沈清弦没有再问,若离也没有再说。
就像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沈清弦,自己几百年前去薅心魔草,不是因为手痒,不是为了研究,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的魂魄在她眼前被心魔草吸食了,一点一点地没入那株漆黑的藤蔓里,像墨溶进水里,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有。若离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那之后她翻遍所有典籍,试遍了所有办法,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一个被心魔草吞噬的魂魄重新拼回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世间不要说一魂一魄了,连一缕烟都不会是那个人的痕迹。
她在冥界待了三个月。最开始阿念说要她陪,她就陪着。阿念带她去看冥界的花,那些红色的,凄艳的,想被血净透的花。阿念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看这个,说姐姐你看那个,语气欢快的像一个终于有人陪着玩,被关了太久的小孩。若离心说陪就陪呗,反正她也没什么急事。
阿念不让她离开那个小院的时候,若离没有太在意,冥界尊主嘛,脾气古怪一点正常。不让她出房间的时候,若离皱了皱眉,但还是忍住了。直到阿念用法术把她锁在床头,若离终于有点烦了。她不怕,她烦。陪小孩子耍小性子,一次两次她可以陪着玩,三次四次,她就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我说了我不会走的。”若离很无奈。
阿念摇头。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不信。”
若离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我不信。”那个人也不信她会走,不信她会扔下自己。但那个人已经没有了,连一缕烟都没有了。
若离没有再试图离开,反正阿念只是不让她出去而已,没做别的。饭菜按时送来,热水随时准备,她想看书,阿念就搬来了一整架子书来给她看,从凡间话本到仙界典籍,什么都有。日子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安静。
安静到若离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被阿念锁在这里的了。她甚至开始习惯那跟细细的银色铁链,习惯到有时候阿念忘了锁她,她还会下意识地往手腕处看一眼。
可是阿念怎么会忘记锁若离呢?
直到那天晚上。若离记得那天冥界没有月亮,冥界本来就没有月亮,但那天连灵火都比平时暗,暗到她几乎看不清阿念的脸。阿念是半夜进来的,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若离床边。若离是被身上的重量弄醒的。她挣开眼,看到阿念趴到她身上,黑色的头发散了一肩,面色潮红,瞳孔涣散,眼睛不像是在看东西,更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阿念低头咬她。
是咬。牙齿磕在若离的锁骨上,像一只饥饿的小兽在啃食第一口食物。若离疼的龇牙咧嘴,还没反应过来,阿念就已经转移了征地,从锁骨到肩膀,从肩膀咬到脖颈,一路又啃又咬,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若离伸手去推,推不动。阿念看着瘦,力气大得不像话,整个人压在若离身上。
若离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她踢开。阿念被踢到床脚,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若离以为她会消停,结果阿念只是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又爬了起来,重新贴上若离的身体,重新将脸埋进若离的颈窝离,又开始在若离身上又啃又咬。
若离的脑子冒出三个大字:性骚扰。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神志不清的人计较,同时心里把阿念骂了个遍。她注意到阿念的眼睛没有焦距,那双暗紫色的瞳孔是散的,像两颗打碎的玻璃珠,光从各个方向漏出来,又从各个方向漏出去。什么也映不出来。若离叫她的名字,阿念没有反应。叫了好几声,阿念没有只执着于在若离的脖子锁骨间留下一个又一个红色的痕迹。
若离试了很多种办法,试图制止阿念。她伸手去推,阿念就换了个方向继续贴上来。不管若离怎么躲,阿念都会找到她,然后缠上去。若离试了几次就放弃了。阿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在若离的脖子上肩膀上乱啃乱咬,像一个找不到出口,被什么东西折磨的快疯掉的小孩,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这什么。若离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但也被她弄的没脾气了,干脆直接躺平让自己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任由阿念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后半夜阿念终于安静了,她不再啃咬,而是把脸埋在若离的颈窝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蜷缩着,睡梦中也是极没安全感的样子。若离没睡,被阿念这么一闹早就没了睡意。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阿念的呼吸声。手腕上的银色锁链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不远处的灵火忽明忽暗。
第二天早上,若离是被外面的光亮亮醒的,那天外面的灵火格外的亮如同这里真的有太阳一般。她睁开眼,阿念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衣服穿的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跟昨天在她身上又啃又咬的人判若两人。阿念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表情严肃,活像一个等待老师批评的学生。
“我……”阿念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昨天晚上,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若离愣了一下。观察了一会,阿念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你不记得了?”阿念摇了摇头,表情不似作假。她记得自己进了若离的房间,但之后的事情阿念就不清楚了。
若离沉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一片红痕,肩膀上有好几个牙印,脖子上更是惨不忍睹,青的紫的红的,一副被蹂躏的模样。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指节分明的手指从那些痕迹上一个一个地指过去,最后停在锁骨上那个最深的牙印。
“这个。”若离声音恨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还有这个,这个,这个。狗咬的,你说是狗咬的吗?”
阿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若离的脖子露在领口外面,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有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有的还是新鲜的红色,在若离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阿念看着这些痕迹,脸上的神色格外复杂.说不上来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不过脸上的红晕倒是很明显。
若离看着她,感觉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阿念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站起来,椅子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她没有去,转身就走,还差点摔里一跤。
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若离一个人坐在床边,领口还敞着,脖子上的痕迹还露着,被风吹得有点凉。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些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你把我锁在这间屋子里三个月,你在我身上又啃又咬的时候一点没含糊,第二天早上你不认账了。被占便宜的又不是你,你跑什么。
若离把领口拢了拢,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上有阿念的气息,清苦的,像某种生长在冥界深处的花。若离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她忽然很想笑,又想叹气。
那个人被心魔草吞噬的时候,她没有抓住。现在有一个人,疯疯癫癫的,把她锁在床头,半夜发疯把她啃得满身痕迹,第二天早上红着脸跑掉。若离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空了几百年的洞好像没有那么空了。也许是因为被啃了一晚上确实挺疼的,疼得她没空去想别的了。
那次之后,阿念经常出去不知道干什么,若离也没过问。
院子里的猫时常会进来跟她,这次从房间里跑出去的时候不慎打翻了柜子。东西掉了一地。
若离蹲在地上收拾那些散落的瓶瓶罐罐。
猫早跑了,跳上院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甩甩尾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若离对着那空荡荡的墙头骂了一句,低头继续捡。阿念的东西,她平时不会去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没必要去翻别人的。但东西撒了一地,她不能装作没看见。
瓶瓶罐罐,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有些贴着标签,写着一些若离看不懂的字;有些什么都没贴,打开闻了闻,有的苦有的涩,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也不知道阿念在捣鼓些什么。若离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最深处,和那些瓶瓶罐罐混在一起,但被单独用手帕包着,像是阿念所有的东西里,只有这个是最重要的。
若离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打开。
手帕里面裹着一个平安锁。银质的,不大,掌心刚好握住。锁面上刻着祥云和莲花,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摸过太多遍。若离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太熟悉这个平安锁了。
这是她的。她小时候戴在脖子上的,后来长大了,用不上了,就收了起来。再后来,她把它送给了一个人。她走的时候,她把平安锁塞进那个人的手里,说,拿着这个,就当是我陪着你。
阿辞。
若离把平安锁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刻的。那时候她手笨,刀子拿不稳,一个字刻了好久,刻完还觉得丑,不好意思给人看。那两个字是:阿辞。
若离捧着那个平安锁,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眼前的事了。她给阿辞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阿念这里?阿辞,阿念。一念长辞。若离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念的时候,她站在客栈门口,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可怜,说自己的姐姐抛下她走了。
姐姐。阿辞以前也这么叫她。
若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平安锁躺在她掌心里,银质的,沉甸甸的,凉得扎手。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相似的长相。阿念的脸,和她记忆里那个小女孩的脸,轮廓像,眼睛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她以为是巧合。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莫名其妙的亲近。
阿辞是在她面前消失的,她找不到,便以为这人真的不会存于世间。
对她莫名其妙的攻击性。阿念不让她走,把她锁在房间里,用法术封住她的灵力。若离以为这是冥界尊主的怪癖,是熊孩子的占有欲。她想了念了几百年的人,就在她面前,把她关起来,看她像个傻子一样焦虑、烦躁、最后无奈地接受。
而那个人什么都不说。阿念看着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看着她对那只猫说话,看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看着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自己的脖子——那些被啃咬的痕迹还在,青一块紫一块的。阿念看着这一切,什么都不说。
若离忽然觉得很累。
她靠着床沿,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灵火忽明忽暗,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阿念回来的时候,若离还坐在床上。那个平安锁没有被她收起来,就放在手边,银质的,在灵火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若离握着它,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字,阿辞,笔画都被她摸得温了。
阿念推门进来。她这几天总是往外跑,不知道去干什么,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从很远处带来的、冥界深处特有的、潮湿腐朽的气息。今天也是,衣袍下摆沾了些灰,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习惯性地走向若离,走到床边,伸手,像往常一样想摸摸若离的头发。
“你别过来。”
阿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若离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阿念的手悬在那里,过了几息,慢慢收了回去。
若离抬起眼,看着她。
灯光下,阿念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记忆里那个小女孩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涂抹过重了颜色的画——还是那个人,但不一样了。若离看了她很久,久到阿念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我应该叫你什么?”若离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阿念,还是阿辞。”
阿念的目光落在若离手边的平安锁上。银质的锁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阿念看着那个东西,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她只是站在那里。
沉默。若离在等她说话。等一句解释。一句就好。骗她也行。“我忘了”“我当时不认识你”“我是有苦衷的”——什么都行,只要她说,若离就信。她这个人很好骗的。
阿念没有说话。
若离忽然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安锁,然后把它放在了床上,推远了一点,不再握着了。
阿辞。她想了念了几百年的人。她以为阿辞死了,魂魄都没了,连一缕烟都没剩下。她为这个人哭过,醉过,翻遍了四界所有的典籍,试过每一种不可能的方法,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这世上再也没有阿辞了。
然后她遇到了阿念。阿念会在她腿上看书,会枕着她的肩膀睡觉,会在半夜发疯把她啃得浑身是伤然后第二天红着脸跑掉。若离以为这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可以不再想那个人了,可以重新开始,可以用一个活人来填补一个死人留下的洞。
结果这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她几百年的想念,几百年的愧疚,几百年的“如果当初”,在阿念眼里大概就是个笑话。她知道是我,她不认。她看我焦虑,看我困惑,看我一点一点陷进去,看我在这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然后她什么都不说。
若离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猫还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尾巴一卷一卷的,温热的小身体贴着若离冰凉的小腿。若离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背,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蜷在她脚边不动了。床头的平安锁还亮着,银质的,冷冷的,像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若离把平安锁放进袖子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什么也没有。来的时候空着手,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也没有添置任何东西。那些她看过的书是阿念的,喝过的茶杯是阿念的,身上这套换洗的衣服也是阿念准备的。她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不想带走。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阿念站在走廊上,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她本来也不是活人。
若离没注意。她觉得阿念无非就是不高兴,和之前每一次不高兴一样。若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要走。”
阿念挡在她面前。“我不许。”若离停下来看着阿念。阿念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点若离不想看到的东西。
“怎么,还没玩够吗?”若离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冷更刺耳。
阿念没有躲开那个声音。“我不许你走。”若离看着她苍白得不正常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几百年前阿辞消失的那一刻开始的。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好了,伤口结了痂,长出了新肉,不碰就不疼了。结果全是假的。伤从来没有好过,只是被盖住了,现在有人把盖子揭开了,底下的东西比原来还烂。
“你拦不住我。”若离说。
阿念没有让开。若离抬手一掌打在阿念肩上。她没用全力,但也没收着。她是炼虚期的药修,修为比沈清弦还高一个境界,这一掌出去,阿念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她撞在走廊尽头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摔在地上,滑了一段才停。
若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想到威力这么大,平时和沈清弦切磋的时候沈清弦都能挡下来,她以为阿念也能。若离放下手,不想管了,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阿念又挡在了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头发散了,衣袍上沾了灰,嘴角有一点血丝,站在那里,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
“我不许你走。”
若离拔出剑架上阿念的脖子。剑是她从凡间带上山的那把,跟了她几百年,削铁如泥。剑刃贴着阿念的皮肤,在灵火下泛着冷光。
“我说了,你拦不住我。”
阿念看着那把剑,又看着若离。“那你杀了我吧。”
若离握紧剑柄。“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敢。”阿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你先不要我的。是你说走就走,说扔就扔。”
阿念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是你不要我!是你不要我!”
若离的手在抖。剑刃贴着阿念的脖子,只要她用一点力,就结束了。可她做不到。这个人的脖子她架过两次,第一次在冥界,第二次在这里,她一次都没割下去。
若离闭了闭眼,累了。“那就当我不要你好了。”
她把剑从阿念的脖子上收回来,反转剑尖,抵住自己的左肩。
“让我走。”
阿念看着那把抵在若离肩上的剑,没有说话。
若离开始用力。剑尖刺破衣料,刺进皮肤,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淌。她看着阿念的眼睛,一点一点往里刺。她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衣料被染红了一片,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地上。她在赌阿念对她有感情,赌阿念舍不得让她死,赌那个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她走的阿念会心软。
或者她在赌她的阿辞……会在意她。
她真的很卑鄙。
剑尖刺进去很深了,再往前就要刺穿肩胛。阿念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她嘴角流下来,和若离肩膀上的血一个颜色。结界终于打开了。
“够了。”阿念的声音很轻,“你走。”
若离拔出剑,伤口没了阻力,血涌出来更多。她按住伤口转向阿念。阿念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猫,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她刚才被若离一掌打飞的时候摔伤了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没有回头。
若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仙界若离一个人进了房间,脱下外袍,对着铜镜处理肩膀上的伤口。药修处理伤口很快,先止血,再消毒,最后敷上生肌的药膏,缠上绷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抬起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有领口敞开后露出的锁骨和脖颈。那些痕迹还在。阿念啃咬留下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想起阿念第二天早上不认账的样子,想起她红着脸跑掉的样子。若离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落到一半就断了,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枯井。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把那颗想笑又想哭的心压回胸腔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脖子上那些痕迹还要好几天才能消。
若离不要她,两次。
阿念抱着猫回了屋子。猫不停地叫,像见了家长吵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阿念把猫放在床上。猫踩着被子转了两圈,又转回来,把脑袋拱进阿念的手心里,不叫了。阿念躺在床上,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不出来了。
她的身体在变透明。先是手背,皮肤下面的血管慢慢看不见了,然后是手指,指节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她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又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她死的时候比现在冷多了。冬天的地砖,冰得能粘住皮肤,血从身下淌出来,还没流远就凉了。她手里攥着那个平安锁,攥得指节发白。
阿念觉得自己这个名字不好。阿辞,辞别的辞。好像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被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走远。她最开始是在街上乞讨的,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的旧布偶。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所有人都能欺负她。大孩子抢她的吃的,大人嫌她挡路踢她一脚,连狗都要冲她叫。她缩在墙根底下,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想着死了也许就没这么冷了。
那个冬天她差点就死了。是一个管家把她从雪地里捡起来的,说她运气好。她不懂什么叫运气好。运气好的人不会在街上乞讨,运气好的人不会差点冻死,运气好的人不会连名字都像一个诅咒。她被带进了一户人家,洗干净了,喂饱了,穿暖和了。
然后成了这家小姐的丫鬟。小姐叫若离。
阿念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若离的样子。若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书,阳光落了她一身,头发黑得像墨,皮肤白得像玉。阿念站在廊下不敢动,觉得自己脏,怕走近了会弄脏那片阳光。
若离抬头看到她,愣了一瞬。若离冲她笑了。那个笑容是阿念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东西。若离对她很好,她经常生病,每次都是若离照顾她。
那是阿念最幸福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好得不像真的了,好到她每天都在害怕,怕哪天一觉醒来这些都是梦。后面果然还是变成了假的。家道中落,老爷病逝,夫人改嫁,宅子卖了,仆从遣散了。若离带着她搬进了一条窄巷子里,两间小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日子清苦,但若离在。只要若离在,阿念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一个道士来了。说若离根骨清奇,是修仙的好苗子。说若离如果跟他上山,将来必成大器。若离看着阿念。
阿念说,姐姐你去。她很用力地笑,她不想让若离看到她舍不得。若离说上去之后会来接她,最多三天。阿念信了。阿念数着日子过。
第一天,她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那个平安锁擦了又擦,揣在怀里。
第二天,她把屋子打扫了一遍,从里到外,连房梁上的灰都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