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朔迷迷糊糊地从沉睡中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往身边摸去。
冰凉的。
空的。
没有人睡过的温度,甚至连一丝残余的玫瑰香气都没有。
凌朔猛地睁开眼,一瞬间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自从那次窒息意外之后,她对苏玫玥的状态就格外敏感,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此刻身边空荡荡的触感,让她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的。
“玫瑰?”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没人应。
凌朔彻底清醒了。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这不是她和苏玫玥的那个家。墙面的颜色不对,家具的款式不对,甚至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都不对。但这个地方……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她还没结婚之前,在军部附近买的那套单身公寓。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凌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境。她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玫瑰?你在家吗?”
依旧无人应答。
整个公寓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没有白白爬过垫材的沙沙声,没有厨房里传来的煮粥香气,更没有那个会蹦蹦跳跳到她面前、脸上可能还沾着陶泥的小玫瑰。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个人通讯器震动了。
凌朔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甘浅。
而与此同时,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方的时间——
星际年8049年,第七个月,第十五日。
8049年?
凌朔的手指微微收紧。
8049年,距离她和苏玫玥结婚,还有整整三年。
她又……穿越了?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意外的梦?
通讯器持续震动着。凌朔按下接听键,甘浅干练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些许催促,却又保持着对上级的尊敬:
“少将,今天的行程您还记得吧?上午十点,首都大学有一场面向全校的优秀青年代表演讲。我已经在来接您的路上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到。您可以先准备一下了。”
少将。
这个称呼让凌朔有了更具体的实感。是的,这个时候的她,还只是星际最年轻的少将。还没有后来威震星际的赫赫战功,肩上扛的星芒也少了几颗。
“我知道了。”凌朔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甘浅。”
“什么事,少将?”
“……没什么。待会见。”
她挂断了通讯,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穿越也好,梦也罢。既然来了,那就顺其自然。
她很早就学会了——在任何未知的环境中,保持冷静才是最高效的应对方式。
凌朔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她从前的军装。深墨绿、纯白、藏青……各种颜色按照场合和季节分门别类地排列着。她的手指划过那些笔挺的面料,最后停在了一套纯白色的少将礼服上。
这套衣服,她记得。
是她第一次去首都大学演讲时穿的那一套。
那个时候,她对那场演讲没有任何特别的期待。只是流程中的一个任务,完成任务,然后离开。台下坐着的几千张年轻面孔,她一个都没记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凌朔抽出那套白色军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知道,在这所大学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还没毕业、留着淡紫色长发的女孩。那个女孩会在演讲台下,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个女孩,将来会因为她,走上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会为她忍受抑郁症的痛苦,会为她注射信息素依赖剂,会为她独自等待整整十年。
可现在,那个女孩还不知道这一切。
她还那么年轻,还没有被漫长的等待和病痛折磨得枯萎。她可能正坐在某个教室的窗边,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风景;可能正在画室里和颜料较劲,弄脏了袖子也不在乎。
凌朔对着镜子,将每一根头发都梳理得妥妥帖帖,军装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星芒徽章被她仔细调整到最端正的角度。
白色的少将礼服衬得她腰背挺直,英挺中透着几分清隽。镜子里的自己,比十几年后的星际上将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锋芒毕露的锐气。
绝对迷倒一堆男女老少!
凌朔对自己的装扮非常满意。
她想起了苏玫玥曾经说过的话——“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穿军装的时候尤其。”
那今天,就让大学时期的苏玫玥,提前感受一下凌少将的美色冲击好了。
凌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大学时期的小玫瑰,一定更青涩、更漂亮、更容易害羞。
不知道会不会像后来那样,一靠近就脸红,一亲吻就整个人都在发抖。
也不知道,当她站在演讲台上时,台下的苏玫玥会不会像曾经那样,一眼就万年。
凌朔拿起帽子和文件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白色的军装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嘿嘿嘿!追老婆去咯!
凌朔站在演讲台后方,目光越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快速而精准地搜索着。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首都大学的大礼堂座无虚席,几千双年轻的眼睛注视着台上这位星际最年轻的少将,有好奇,有崇拜,也有不少只是来凑个学分。
对凌朔而言,这种场合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她早已习惯了被注视、被期待、被审视。但今天不一样。
她在找人。
很快,她的视线捕获了目标。
在礼堂偏左后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那颗独一无二的淡紫色脑袋。
苏玫玥坐在靠墙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她显然对这场被学校强制要求的演讲没什么兴趣,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气息。周围的同学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兴奋地讨论着即将上台的“传奇少将”,只有她微微蹙着眉,对自己被卷进这场嘈杂的喧闹中感到一丝不耐烦。
凌朔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样的小玫瑰,和她印象中那个温婉、安静、总是把情绪藏在心底的妻子很不一样。十八岁的苏玫玥,棱角还没有被漫长的等待和孤独磨平,她还会有小脾气,会不耐烦,会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很迷人。
凌朔在心里默默想道,然后收回了视线,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从容。
演讲正式开始。
凌朔的声音通过礼堂的全息扩音系统传遍每一个角落,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她讲述着星际边防的意义,讲述着责任与选择,讲述着那些她亲身经历过的、关于守护的故事。
内容其实很官方,本质上和任何一场类似的演讲没有太大区别。大部分听众只是被动地接收着信息,偶尔在校长或老师的带领下礼貌地鼓掌。
但凌朔的注意力,从来就没有放在自己说了什么上面。
她一边流畅地讲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一边用余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角落里的淡紫色脑袋。
她能清楚地看到,苏玫玥起初依旧心不在焉,手指在笔记本上百无聊赖地涂涂画画,偶尔抬头往台上瞟一眼,又很快移开。
终于,在凌朔停顿的间隙,苏玫玥完完全全地抬起头,往演讲台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是一种……全然被吸引住的、移不开眼的注视。凌朔能清晰地看到,苏玫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原本慵懒的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毫无防备的沉迷。
她就那样看着台上的人,看着那身笔挺的军装,看着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眉眼,看着那不疾不徐讲述着遥远故事的双唇。
她看呆了。
凌朔一直在注视着她,自然没有放过这个眼神。
她看着苏玫玥从漫不经心到全神贯注,从全神贯注到“完全被迷住”。那副呆呆的、连呼吸都忘了的可爱模样,让凌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一下。
她微微歪了歪头,隔着半个礼堂的距离,对那个角落里看呆了的女孩,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几乎可以说只是嘴角的轻微牵动,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温柔和暖意,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它带着一种只有凌朔自己知道的、跨越了时光的宠溺和怜惜。
台下的听众们依旧在认真地听着演讲,校长在台上侧后方满意地点头,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演讲台中心。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除了苏玫玥。
她看到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的人,在几千人之中,对着她,笑了一下。
私人订制的、只给她一个人的。
苏玫玥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她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猛地低下了头,把自己通红的脸藏进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里。
心跳快得不像话,砰砰砰地在胸腔里擂鼓,震得她耳膜都在发嗡。
她看到我了?她一直在看我?她为什么对我笑???
苏玫玥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让她更加慌乱。
台上的凌朔收回了视线,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玫瑰果然更可爱,更……容易害羞。
她在心里想。
演讲还在继续。台上的人讲着那些宏大而遥远的故事,台下的人低着头,红着脸,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玫瑰。
演讲结束,凌朔快步穿过走廊,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她的步伐看似从容,实则比平时快了不少。
首都大学的校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教学楼之间由空中连廊连接,绿植和科技感十足的景观交错分布,处处透着这所顶尖学府的底蕴与活力。但凌朔此刻没心情欣赏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件事上——找到苏玫玥。
“少将,您要去哪里?校长那边——”甘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困惑。她刚刚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结果凌朔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临时有点私事。”凌朔头也没回,步伐丝毫未减,“跟校长说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可是——”
“甘浅。”
凌朔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波澜不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甘浅跟随凌朔多年,立刻就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含义。
“是。我会替您转达。”甘浅立正,干脆利落地应道。
凌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演讲散场后,苏玫玥一直都有些魂不守舍的,连走路都眼神飘忽。满脑子都是演讲台上那个声音。
啊啊啊啊啊!太好看了!还对我笑!
导致苏玫玥都没注意前面拐角处还有一个人。
凌朔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手臂已经本能地环住了那具纤细的身体,稳稳地将人接住了。
怀里的人软软的,带着一股清甜的玫瑰香气,不是后来那种因依赖剂而变得有些浓烈刺激的味道,而是更纯粹的、更鲜活的、像清晨刚被露水浸润过的花瓣般的香气。
凌朔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因为撞得生疼而微微皱眉、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玫瑰,不由得失笑。
她老远就闻到这股信息素的味道了。
那股独特的、让她在后来的岁月里魂牵梦萦的玫瑰香气,早已刻进了她的本能里,哪怕隔着半个会场她都能精准地捕捉到。
所以她根本不是偶然撞上来的。
她是循着香气,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然后就在转角处,等着她的小玫瑰,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