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不能说:这是我的心。你拿去。
夜深了。沈清弦一个人坐在竹屋里,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澄心纸,墨已经研好了,笔也润好了。她没有急着写,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落在六初花上,花瓣上的莹光像无数颗碎星星,铺满了整片花海。她忽然想起白鸠麟第一次看到那片花海时的样子。白鸠麟呆了很久,然后一头扎进了花丛里,在里面打了个滚,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花瓣,白发上、白衣上、甚至睫毛上都沾着粉白色的花瓣。她站在花海里,对着沈清弦笑。那个笑容是沈清弦见过的,最接近于“幸福”的东西。
沈清弦低下头,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这么一行字。她写了很久——不是因为字多,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太重了,重到她的手腕在发抖,重到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用一种最古老、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的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纸上。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行字。从相识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心不再只属于自己了。她把这封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团掉,也没有烧掉。她把这封信折好,放进了一只木盒里。那只木盒是她从凡间带上山的唯一一件东西,很旧了,漆都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盒子里装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一片干枯的六初花花瓣,一根白鸠麟换下来的羽毛,一枚白鸠麟第一次化形时从她头发上落下的玉簪。沈清弦把这封信也放了进去,压在盒底。
她想着,等白鸠麟再长大一些,再懂一些,她就把它拿出来。白鸠麟不懂的时候,她可以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她有的是时间。她从来不怕等。
后来白鸠麟死了。
那只木盒被沈清弦收在了柜子的最深处,压在一堆旧衣物的底下。她再也没有打开过它。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怕自己打开之后,会把那封信拿出来再看一遍,然后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一把刀,从纸上立起来,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她受不了。
她把那封信放在了白鸠麟骸骨旁边,就当她曾经给出去过。
刚重生回来的白鸠麟甚至还翻到过,只是太久了,那上面的字糊成一团看不太清了。白鸠麟也没怎么在意。
几百年后,白鸠麟在那只木盒里翻到了这封信。她是在找东西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沈清弦让她帮忙收拾旧物,她在柜子最深处翻出了那只掉了漆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她看不懂的零碎:一片干枯的花瓣,一根羽毛,一枚簪子,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发黄的纸。她把那张纸展开,上面的墨迹已经褪色了,淡得几乎看不清。
白鸠麟把纸举到光下,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隐约看到了一行字。有些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有些字还剩下一半的笔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猜,连猜带蒙,终于在脑海中拼出了那行完整的、穿越了几百年时光的字。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贪心的人,只求一生和你相连,相恋,相守。”
白鸠麟拿着那张纸,在窗边站了很久。纸上的字已经磨花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了。看不出写这信的人到底有多爱,看不出那些字是从怎样的一颗心里挖出来的。
残骸中寻到的信,读作沈清弦的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