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早沐浴了?”
“早上练剑出了一身汗,就洗了,你找我有事?”顾涉拉拉自己松垮的衣领,有点不好意思。
“要去吃早膳,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既然你有事,那我…”
“我没事!”顾涉说完察觉到自己语气太急了,又立刻补上一句矜持的,“我没事。”
“正不知道要干什么,你等我穿好衣服。”
说着“咻”地关上门。
却辰才来得及说话:“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
不一会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顾涉已然穿戴整齐,比方才多套了件外衣,身上多了些挂饰。
“走吧!”
“你的头发…”
顾涉的头发因为还没干透,依旧披着。淡化了他深邃的五官,整个人显得乖顺起来。
“没事,一会就干了。”
“会冷,而且外面气温低,会结冰的。”
“那岂不是干得更快?”顾涉扶住他的肩,将人转了个方向,“你放心,我身体很好的。”
见他如此说,却辰便没再继续劝。
顾涉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今天起这么早?”
“昨天进屋就开始睡,再起不来就该找郎中看看了。”
顾涉笑起来,“你好像格外嗜睡。”
却辰不置可否。
两人正行至索桥,他微昂起头,任谷见夹杂着寒气的风拂过脸侧,他这才姗姗来迟地解释:“赶了很久的路,有点太累了。”
过了索桥就是占据整个山头的膳食殿。
凡界吃饭多是吃食物本身,外界则以其中灵气为食。
吟清宗身为十大宗之一,膳食的种类极为丰富,且富含灵气。
却辰要了碗玉粒粥和一碟青菜。
玉粒米颗颗饱满,似玉般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米香,入口温润微甜。
他舀起一勺放入口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顾涉端着盘碟回来就看见却辰如小猫一样餍足的可爱表情,心一软,手痒痒的,有点想去顺毛…
却辰又舀了一勺到嘴里,抬头看他:“顾阁主怎么不坐?”
“你很喜欢喝粥?”他若无其事地坐下,随意问了一个问题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嗯,尤其是吟清宗这一带的玉粒粥,远近闻名,你可以试试。”
说完往顾涉盘里一看,夹小菜的动作顿住。
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糕点。
他沉默良久,看看顾涉那张英气俊逸的脸,又看看盘中造型精致可爱的甜食。
真是…人不可貌相。
顾涉被他的反应逗笑,“怎么,看不出来我会喜欢吃这些?”
却辰点头:“是有点。”
“很多人都这么说”,他捏起一块糕点一口咬掉。
看见对面人认真低头喝粥的模样,下意识勾起嘴角笑,冷不防被糕点噎住。
“咳咳咳!”
最后还是却辰着急忙慌去要了一碗玉粒粥给他当水喝才咽了下去。
见人没事了,却辰调侃道:“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不小心。”
不知是噎的还是羞的,顾涉整张脸红得厉害,一直到吃完才逐渐消下去。
用膳后时间还早,两人就当消食了,慢慢散着步往主峰走。
“东凄呢?他不和你一起吗?”却辰侧头看晴天云海,顺口一问。
“他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不常一起行动。”
“很有意思的相处方式。”
顾涉也不置可否。
“你们这个集议看着挺正式的,带上我没问题吗?”
“没问题,不出意外这次集议的内容之后也会全部放出去,毕竟事关重大。”
却辰还是挺好奇那个叫魅灰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但想着马上就能知道了,又压下询问的欲望。
晃荡到主峰时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守在石阶入口处的弟子认得顾涉,拱手行礼:“顾阁主。宗主要先去议事广场上处理前几日羽刹杀人的事,不知您们是要到殿内等待还是去旁观审理?”
却辰闻言和顾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讶,“这宗门秘辛,我们还是避着为好。”
守卫的弟子是有些资历的,闻言不卑不亢笑道:“宗主说其中并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况且此事与魅灰略有干涉,正好请诸位大能公开做个见证。”
……
宽广的议事广场外围站着很多人,有不少各宗族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辰还看见了先前传送阵阁的盲女,此时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空洞的眼睛正对着一处尸堆,似乎是在“看”。
眼睛比上次见面时还要无神。
才靠近,便闻到丝丝血腥味。
偌大的场地淌满凝成冰的血,活着时仓惶下惊慌逃窜的人如今成为横七竖八的尸体,残肢散落各处,场面透着浓浓的血腥和绝望。
走近还能看清这些人死不瞑目的惨状,锋利刀锋划断身体,破碎内脏随血水流出。身上是数不尽的细孔,凝固的血堵住伤口,密密麻麻的红点遍布发白的尸体。眼眶空洞,爆破时喷洒出的血雾痕迹仍留在脸上,脑浆和着血色从空空如也的七窍中流出,又被冻结在脸上。像巨大痛苦与绝望中流出的泪。
骇人、恶心、凶残。
一片缄默中,众人神情哀痛,有的甚至不忍再看。
这也是却辰第一次直面到赫赫有名的“羽刹”,犹如无间地狱。
“‘羽刹’为檐语所创,只在上千年前用过一次。祂那之后便被侵晓封住寄体,神意进入幽都之门轮回,洗去因果罪孽”,一道威严的声音由远及近,“而灵鹤一族作为檐语的后代,据我所知,已经灭族了,看来这是还有遗脉。”
却辰循着声音看去,出声的是一个……西列人?
白染带着一群弟子走来,身边跟着两个西列域的人。其中一个他见过,正是武炼会时的那位神使。
而现在,那位神使正走在落后出声者半步的位置,眉眼间是恭顺之色。
那么另外一个十有八九就是……
“夏神沙诃罗,在东洛域也可称祂为蕃长。”
是顾涉的声音,他低头凑近却辰的耳朵,“我见过他。”
与春神繁启相似,蕃长是维持西列域安稳的神。只不过地位要特殊一点,因受伤闭关,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人前了。
传闻中祂拥有西列域最极致的相貌,高贵庄严、不容亵渎。
金眸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亦无悲喜。
刚才的话是对白染说的,但祂没有收声,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周围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夏怎么来了,他的伤好了?”
“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把祂带来了?”
骚动中白染上前几步,在人群中环视一圈,似乎没见到想见的人,眼神黯淡下来。
朝众人一抱剑,清冷的嗓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倦意:“抱歉让诸位久等。此处正是事发地,我特令弟子不要清理,可用回巡石再现情境。”
白染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
他撤去笼罩尸堆的结界,拿出回巡石闭目施法。
维持这一个姿势不动,源源不断输入灵力搜寻过往影像。
趁这个时间,不少人偷偷打量突如其来的夏神。
祂正微微向后侧头和自己的小神使低语,虽然举手投足间仍透露着属于高位者的傲慢高贵和杀伐果决的气质。但淡漠的眉目已经习惯性地缓和,能想象出祂的语气必然也是更温柔的。
神使抬起色彩浅淡到缱绻的金色眼睛,认认真真听祂的话。
蕃长将头转回来的瞬间,途中似乎瞥见了一双熟悉的眼,如天地般广袤无垠。
等祂再回头去寻,却早已不见踪迹。
而此时,双眼空茫的女子已经回到来时的石阶上,一步一步、没有停顿地朝传送阵阁走去。
议事广场上。
白染睁眼,“找到了。”
抵在额间的手往血色中一指,灵力大量涌出。
往事的幻象便展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