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日子注定平淡又转瞬即逝,既然是假期,就难免有光阴似箭之感——我还没舒服够呢,怎么就要走了?
卡斯蒂安终于捡起首都送来的信件,靠在索拉斯特拉斯身上一句一句看着,时而挑起眉梢发出轻巧的嘲笑声,时而抿住一侧嘴唇用犬齿刮蹭,指尖在信纸背面有一搭没一搭敲打。
当然,这些都是金龙目不转睛观察的结果,伤口养好,魔力恢复,马洛就故意将自己变小一些当个沙发,趁小少爷专注写回信的功夫,用脑袋轻轻蹭蹭他。
“如我所料,”卡斯蒂安腾出一只手放在金龙头顶,在它修长的角上摸了摸,“西格蒙德以我失踪为理由,借家族的名义接管了我手下一部分产业。也好,他吃下去的越多,我就对他的行踪打算越了如指掌。”
金龙的脑袋枕在他腿边,眼神飘向门外聚集的眷属们,一群小龙围在一起,等着塞拉斯给它们检查牙齿和身上的虫子。
这工作他小时候在家里做过,不过对象是养的奶牛和猪崽,现在加上一些额外的医疗知识,对有鳞生物倒也适用。
“好了,以后吃肉的时候要小心骨头渣。”他用匕首挑出一根嵌在小龙牙齿之间的骨头,堵上一团又甜又涩的草药,然后在盛着清水的木盆里洗手,还不忘叮嘱这只探头探脑想要咬他袖口的小家伙。
捣乱的小龙被一只降落的碧绿色飞龙咬着尾巴叼走,阿德里安从它背上跳下来,他这两天接受了不少好战分子的挑战,为自己赢得了每天都不一样的坐骑,惹得鬼灵马好一阵子不愿意回到影子里待着。
阿德里安把掌心里的一朵山茶放进塞拉斯掌心,金色眼睛看起来波澜不惊,尾巴尖则拖在身后明显地左右晃了晃:“给你的。”
顿了顿,他似乎终于学会了问别人的意见:“这样可以吗?”
塞拉斯笑得明媚,拉着阿德里安就往龙巢里走,在阴影下偷偷换给邪魔一个亲吻,完成一场再公平不过的贸易。
阿尔芒在门口和他俩擦身而过,不解地一回头,反而把自己闹了个红脸,将本来齐整的眼镜推歪,不知在想些什么。
噢,或许是知道的,他终究还是禁不住伊弗瑞特软磨硬泡,勉强同意不再像狩猎季节的野兔野狍一样,打个照面立刻扭头就跑。不过他仍然没同意伊弗瑞特跟自己聊那天晚上的事,并义正言辞地警告不准再犯。
忽略掉脑子里那家伙苦哈哈的脸,阿尔芒左右看了看,疑惑道:“不是今天要说下一步行动吗?”
“精灵嘛,拖一拖几年就过去的生物,迟到都是以天计数的。”索艾穆克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扶着墙壁一路摸索到大门,那只胆小温顺的小白龙把他前面的障碍物叼去一边,担忧地绕着他飞了两圈。
他现在可以感知到周围的活物,被伊弗瑞特评价为尖耳朵蝙蝠,索艾穆克嘲笑说蝙蝠本来就是尖耳朵,然后精准地掐了一把对方脆弱的肋间软肉。
不过地形和环境还是要靠摸索,莱法利加班加点给他做引路用的小型钢铁卫士,为了节省魔力干脆收回了一直跟着自己的那只,过了几天没有热茶的日子。
他跟在索艾穆克身后到了广场上,马洛也变回半精灵的样子,目光一扫清点人数,然后示意阿德里安往阳光下挪挪,后者有点不情不愿,但还是用指尖刮过嘴角,探出舌尖舔了舔,淡然地走了几步。
“哦哟,魅魔果真天赋异禀。”卡斯蒂安调笑道,双手环在胸前,轻轻撞了一下马洛:“我们的大个子朋友呢?”
“这儿呢,这儿呢——”
随着由远及近的声音,众人还没来得及循声抬头,一只大号白毛动物从天而降,羽落术的魔法光辉随着他站稳而消散,看来是非常中意这不用楼梯的下楼方法。
伊弗瑞特把空中还在飘的几张纸一把抓住,自觉站在人群中央,一只活泼的蓝龙幼崽站在他肩膀上,帮他抓了一张纸,邀功一般递过去。
“谢谢。”他用龙语说道,一挥手放飞了好动的龙崽,连同自己的开场白一起甩开:“都在等我?那太好了,闲话少说,有意见待会儿再提。”
随着咒文和手势,几行诗文浮现在空中,伊弗瑞特手指点了点,示意大家来看通用语版本的契约内容。
“根据提示,墨菲斯托大公‘不可夺’和‘不可封’的所谓‘非魔之愿,非虚之情’正是我们的突破点,关于这个,阿德里安老兄两次突破契约封锁都是因为自己的感情,对吧?
矿井里那次你不想让塞拉斯自我牺牲换你的自由,聆鳞集那次更不用说,我看见自己赶不过去的时候血都凉了,你不惜用原本的样子也要保护他,老兄,我把你写在小说里都得单开一章。”
伊弗瑞特啧啧两声,观察了一下当事人的表情,阿德里安像一张纸那样单纯接受自己的信息,发现目光还微微抬起头露出个等待下文的表情,塞拉斯满脸幸福的傻笑,正低着头羞赧地挠挠鼻尖。
他在心里感慨一句,继续眉飞色舞地讲解:“那么,我们需要证明,阿德里安比一般的魅魔厉害正是因为他有这些情感,否则随便抓一只血统好点的魅魔放在血战军里训练两年不就好了,何必非要和他签契约呢。相信我,九狱的魔鬼们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那这些情感是怎么来的?鉴于阿德里安老兄的父母行踪不明,对于我们这群大难临头的倒霉鬼来说没那么多时间去寻亲,不如直接找已知的人物下手,各位,说到这份上,有人懂我意思了对吧?”
他迫切地等待一个懂他意思的好知己,挤眉弄眼一番,最后还是阿德里安将信将疑地猜出他的想法:“你要去深渊找莫蕾莎?”
“不是吧?”卡斯蒂安嘶嘶吸气,“我们才从差点下地狱的情况里恢复过来,又要主动去深渊遭罪?”
“很遗憾呀,就是这样!”伊弗瑞特嚷嚷起来,“还有另外的缘由,你们不会以为向魔鬼申请契约的仲裁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吧,对契约不满的灵魂太多了,人人都随意要求仲裁可就乱套了。
更何况阿德里安是直接和大公签的契约,墨菲斯托菲利斯在成为卡尼亚大公之前可是法官,向他要求仲裁需要重量级的我方陪审。”
伊弗瑞特指了指马洛:“金龙索拉斯特拉斯,确实重——当然,你不要对自己的体重有什么想法,只是比喻——但还不够重,明白吗,我们得把这位恶魔领主请出山。”
这下沉默里包含的意味各有不同了,等了半天,似乎没人把大多数人的想法挑明,索艾穆克动了好几次嘴,但因为没办法看到别人的脸色硬生生忍了下来,只剩嘴角剧烈地抖动着。
“痴人说梦。”良久,阿德里安简单评价。
众人松了口气,稀稀落落地开始点头。
“别这么悲观啊,我知道你们没看过阿德里安父亲的日志,但听我说,正因为恶魔领主莫蕾莎·夜寐是个纯正的梦魇魅魔,凭她和人类生下一个半魅魔孩子,就完全值得我们在她身上下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