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魔兵脸色一变,就要上前。
江桓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的目光依旧钉在那人脸上,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沉,更冷,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边缘感:“为什么放暗箭?”
“为什么?”地上的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仰着头,看着江桓,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你问我为什么?江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柳仙师!柳峰主!他当年看你可怜,把你从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捡回来!教你认字,教你心法,教你炼丹!灵枢峰上下谁不知道,柳峰主最是清冷自律,可对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徒弟,他花了多少心血?!”
“你刚来时连《药性歌诀》都背不全,是柳峰主一个字一个字教你!你学凝火诀灼伤了手,是柳峰主亲自给你上药包扎!你第一次成功炼出清心丸,高兴得差点炸了丹房,是柳峰主一边训你毛躁,一边把你炼废的那几炉药渣仔细看过,指出你火候哪里不对!”
“他待你如子如弟!把灵枢峰的传承,把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可你呢?!江桓!你呢?!”
地上的人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绑着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瞪着江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你隐瞒身份!你骗他!你把他从青云山掳到这鬼地方!你用锁链锁着他!你逼他穿那身可笑的婚服!你甚至……你甚至给他下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怒:
“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混在送茶点的仆役里,想找机会看看柳仙师是否安好!我亲眼看见那个老嬷嬷把加了东西的茶送进去!我也亲眼看见后来柳仙师……柳仙师他……”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更狠、更厉的眼神盯着江桓:
“江桓!你还是人吗?!柳仙师那样清风明月一样的人!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对他做出那种龌龊事?!你玷污他!你囚禁他!你毁了他!”
“他这一生,光风霁月,济世救人,何曾有过半点污名?!却因为你!因为你这条他亲手养大的白眼狼!落得如此境地!被囚魔窟,受尽折辱!”
他喘着粗气,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有些脱力,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依旧亮得骇人,像两簇濒死也要灼伤仇敌的火焰:
“是,那一箭是我放的!我原本想射死你这个畜生!替柳仙师清理门户!替我灵枢峰除去祸害!”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种深切的、无法释怀的痛苦和茫然:
“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柳仙师会……会替你挡……”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仿佛又看到了昨天城楼上那一幕——
血月高悬,狂风猎猎。
一身刺目大红婚服的柳仙师,和穿着同色婚服的江桓站在祭坛前。
然后,那支淬着幽暗冷光的箭矢,如同毒蛇出洞,从下方阴影中闪电般射向江桓的后心。
电光石火之间,那个总是清冷疏离、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柳仙师,却猛地侧身,用尽全力推开了愣在原地的江桓。
接着,便是箭矢没入血肉的闷响。
是柳仙师踉跄后退的脚步。
是他口中喷出的、溅落在血色婚服上更显暗沉的鲜血。
是他缓缓倒下的、单薄如纸的身影……
地上的人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悲痛和无力。再睁开时,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混着脸上的污血滚落下来,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哭泣的声音。
“他居然……替你挡……”他喃喃着,像是无法理解,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无比悲凉,“到了最后……他还在护着你……哪怕你如此对他……”
他猛地重新看向江桓,眼神里充满了讽刺和绝望:
“江桓,你看见了吗?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逼得光风霁月的柳仙师,为你这种烂人挡箭?为你而死?”
“你锁得住他的人,你逼得他穿上婚服,你甚至能用下作手段折辱他……可你改变不了他是谁!他是柳云卿!是灵枢峰峰主!是哪怕被你踩进泥里、用最不堪的方式对待,骨子里也还是那个会下意识保护徒弟的柳云卿!”
“你现在满意了?他死了!死在你面前!死在你一手策划的荒唐婚礼上!死在你怀里!这就是你求来的结果?!”
地上的人嘶哑地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破碎,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江桓,你赢了,你也输了。你彻底毁了那个把你从尘埃里捡起来、给你名字、给你身份、给你一个家的人。”
“你永远……也得不到他了。”
“永远。”
话音落下,回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地上那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眼泪滴落在石砖上极轻的“啪嗒”声。
江桓依旧蹲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空洞的死寂。只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捏着那人下巴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垂落在身侧,指尖却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回廊厚重的墙壁,穿透了魔界永恒的灰暗,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看到了灵枢峰后山那片总是缭绕着淡淡药香的迷雾。
看到了那个穿着月白道袍、背对着他侍弄灵草的清冷身影。
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成功凝出火苗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淡淡赞许。
看到了无数个深夜里,丹房摇曳的炉火映着对方专注平静的侧脸。
也看到了昨日城楼之上,那抹决绝推开他的红色身影,和胸口怦然绽开的、凄艳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