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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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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玄红魔君袍服,换上了一身更简便的、颜色稍浅些的暗蓝色长衫,头发也用一根普通的玉簪束了起来,看起来……似乎稍微“正常”了那么一点,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气势迫人得令人窒息。

他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柳云卿。

目光从柳云卿微蹙的眉头,滑到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再落在那截被锁链束缚的、瓷白手腕上。江桓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歉疚,有痛楚,有偏执,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眼前之人彻底禁锢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占有欲。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似乎偏移了几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悬在柳云卿脸颊上方,似乎想触碰,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指微微蜷缩,收了回来。

江桓的目光,转而落在了柳云卿搭在锁链上的左手上。

那只手,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一种不自觉的、微微用力的姿态,指尖贴着锁链冰冷的纹路。袖口滑落了一小截,露出手腕内侧一片因为之前尝试挣脱而磨出的、淡淡的粉色痕迹。

江桓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试图将柳云卿的左手从锁链上移开,想将它放回被子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柳云卿手背的瞬间。

柳云卿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江桓的动作瞬间僵住。

然而,柳云卿并没有醒。那似乎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反应。他的呼吸依旧均匀,眉头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仿佛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桓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停在半空,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他看着柳云卿的睡颜,看着他即使在梦中也不得安稳的神情,脸上那些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没再试图去动柳云卿的手。

他转身,走到多宝格前,目光扫过那些仿制的、却尽量做到一模一样的物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卷玉简的边缘。然后又走到书案旁,看着那本摊开的、仿制的古籍,看着那方边缘有磕痕的、仿制的松烟墨。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房间右侧,那片被墨绿色帷幔遮挡的拱形门洞。

帷幔静静地垂落着,后面没有一丝声响。

江桓走过去,停在帷幔前。他没有掀开,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犹豫。

几秒钟后,他极低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门,再一次被无声地关上。

帷幔后面。

那个穿着暗红色短打的少年,正紧紧贴着墙壁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只手还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漏出一点呼吸声。

直到确定江桓真的走了,脚步声远去了,他才像脱力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小声嘟囔,“怎么突然过来了……还好我没出声……”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面前这个狭小的空间。

这里,确实是一个仿造的“耳房”。

面积比外面正房小得多,陈设也简单。一张窄小的木床,一张小方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小柜子。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桌上放着个喝了一半水的粗陶碗,墙角甚至还堆着几个看起来像是练功用的小沙袋和几卷旧书。

一切都尽量模仿着“一个灵枢峰普通弟子年少时居住的耳房”该有的样子。

甚至空气中,也刻意模仿了那种混合着少年人气味、旧书卷、以及一点点汗水和阳光晒过被褥的气息。

少年坐在地上,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叫阿辰。当然,这不是真名,只是江桓大人这么叫他,他便应了。他不知道江桓大人为什么把他从那个混乱的、朝不保夕的魔界边缘小镇带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来“照看”这位被锁住的仙君,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耳房布置成这样,还让他平时就待在这里。

他只知道,江桓大人救了他,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虽然脚上也得扣个会叮当响的链子但比仙君那个细多了!但至少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担心被其他更凶的魔物抓去当点心。

而且,江桓大人交代的任务也简单:待在耳房里,注意正房那位仙君的动静,他醒了就报告,他有需要就尽量满足,虽然仙君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别让他伤着自己,也别让他……太难过。

“别让他太难过……”阿辰把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眉头又皱了起来,“可锁着人家,还把人家关在这里,怎么能不难过嘛……”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截手腕,和那冰冷的锁链,心里总觉得有点堵得慌。那位仙君,看起来……和他想象中那些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仙人不太一样。他看起来很干净,很……清冷,像冬天落在梅花上的第一场雪,即使被锁着,躺在那里,也有种不容亵渎的气质。

而且,他居然没吃那碗粥!阿辰想起那碗凉透的、熬出米油的粥,又觉得一阵肉痛。多好的粥啊!他在小镇上,一年到头都喝不上几回这么稠、这么香的粥!

“唉,仙人也挑食吗?”阿辰嘀咕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走到小方桌边,拿起那个粗陶碗,把里面剩下的凉水一口气喝了,然后满足地咂咂嘴。

窗外的光线,透过耳房那扇小得可怜的、仿制的木格窗渗进来一些。阿辰凑到窗边,扒着窗棂往外看。

窗外不是什么竹林,而是一片灰蒙蒙的、仿佛永远笼罩在薄雾里的景象。隐约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色调暗沉的植物轮廓,和远处影影绰绰、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山峦影子。天空是一种浑浊的、介于暗黄与铅灰之间的颜色,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

这里是魔界与人界交壤的一处隐秘裂隙深处,被江桓大人以法力圈出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区域,建造了这座“仿灵枢峰卧房”。外面,是无序的魔气、危险的裂缝和游荡的低阶魔物。

阿辰看了一会儿窗外那千篇一律的灰暗景色,觉得无聊,又缩回脑袋。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几卷旧书上。

那是江桓大人丢在这里的,说是让他“无聊可以看看”。阿臣认字不多,在小镇上的时候,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哪有机会学认字。不过江桓大人偶尔心情好,会教他几个简单的字,虽然阿辰很少看到他真正“心情好”的时候。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卷,笨手笨脚地摊开。

书页上的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有些旁边配了简单的图画。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株植物,叶子细细的,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旁边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但图画下面,有人用稍细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小字注解。

那字迹清隽挺拔,和书页本身印刷的字体截然不同。

阿辰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觉得那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他伸出有点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小字,仿佛能隔着纸张,感受到写下这些字的人当时的那份专注。

“是那位仙君写的吗?”阿辰猜测。江桓大人说过,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按照那位仙君在灵枢峰的习惯布置的,连一本书、一个茶杯的位置都要尽量还原。

阿辰看着那清隽的字迹,又想起正房里那位清冷苍白的仙君,想起他腕上的锁链,想起他转过头不看那碗粥时侧脸的弧度。

心里那种堵堵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把书卷轻轻合上,放回原处,走到那张窄小的木床边,躺了上去。床板有点硬,被褥也有点薄,但比他以前在小镇上睡的那个漏风的破窝棚,已经好太多了。

他瞪着耳房低矮的、同样雕刻着简单云纹的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江桓大人对这位仙君……很奇怪。明明锁着他,关着他,却又要费尽心思复刻他熟悉的环境,叮嘱要“照顾好”,连粥都要挑最软最糯的。可仙君显然不领情。

这位仙君也很奇怪。都被锁在这里了,不想着怎么逃,怎么闹,反而安安静静地躺着,连粥都不吃一口。他就不饿吗?不害怕吗?

还有自己……阿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有点粗糙的枕头里。自己待在这里,算是帮凶吗?可他只是听江桓大人的话啊。江桓大人救了他,他得报答。而且,江桓大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可怕,尤其穿上那身吓人的袍子的时候,但对自己……其实不算坏。至少没打骂过他,还教他认字。

就是脚上这个链子有点烦人,走路老是叮当响。

想着想着,困意也渐渐上来了。耳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和正房那边隐约传来的、那位仙君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两种呼吸声,在这片诡异的、仿造的宁静中,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织着。

阿辰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要不要试试,跟那位仙君说句话?不是隔着帷幔,而是真的说句话。就问问他……真的不饿吗?或者问问他,那本书上的小字,是不是他写的?写的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仙君会回答他呢?

带着这个有点天真又有点忐忑的念头,阿辰也渐渐沉入了睡梦。

正房里。

柳云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他的左手,还保持着覆在右手腕锁链上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些螺旋纹路上,极其轻微地、缓慢地移动着,仿佛在摸索,在计算,在捕捉着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魔界特有的天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更加晦暗。

夜晚,要来了。

在这片被隔绝的、仿造的安宁之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孕育。一些微弱的念头,一些细小的试探,一些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情绪与算计,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冰冷的锁链与仿制的温情之间,寻找着破土而出的缝隙。

而联系沈暄和的希望,那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遥远天边一颗黯淡的星子,在柳云卿沉睡的意识深处,依然固执地、微弱地闪烁着。

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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