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疾走盲逃,褚灵的尸骨在他命悬一线之际,不得已遗落在了冥山深处,那座灰色的神龛下面。
没过多久,荀庸便被自己的小儿子亲手给刺死了。剩余的毒枭相继落网,他得以重新摸索到那片古老荒凉的木厝村。
带上好酒,跟着褚灵学会的茶点和小菜,他每年每月都要往山里钻一趟。
有时他会忍不住再挺进一大段距离,翻到山的后面,远远地望着隐匿在枝叶间死寂静谧的厢房。
水泥外墙上的血迹垂坠着,像低下的头颅,耷拉着凌乱粘腻的长发。
这地方无疑是可怖的,于他而言是是禁忌之地。他踩在自己心理濒临崩溃的定点,隔着距离朝向那处,一遍遍寻找着荀道的身影,仿佛里面又重新走出来一名端着枪小心前行的少年,他死死攥着那少年的手,同他一道逃了出去。
日暮将近,温度陡然降落,湿冷的凉意里漂浮着几十只躁动的冤魂,裹挟上他僵直的身体。赫观宁终是沉吟不语,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甫一转过身子,恍惚听见厢房里传出来某人的低语。他以为是错觉,同时也警惕起来,弯下身子,紧盯着前方。
不一会儿,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回头道:“好兄弟,放心吧,等我坐上那个位置,决不亏待你的家人。你也别怨我,抢了你缴毒时的功劳,对那个位置,我实在是太想、太想了。就当是你助我一臂之力,人们不会忘掉你的,因为你是死去的英雄,国家和人民不会负你,不像我。”
好巧不巧,赫观宁来过那么多次,他不清楚刘惊雷来过多少次,偏偏这次和他撞上,听见他当着满山浓翠说出心中压抑的些许愧疚与“抱负”,他的义眼,清清楚楚地录下了刘惊雷在无人时才敢开口的自我剖陈。
后来他查过,那名牺牲的警察,名叫刘惊云。
辛夷花开花落,十二年光阴流转,他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把视频交给别人制成动画,用谐音命名了角色名,然后公之于众。如刘惊雷所想,始终有人记得他兄弟的名字,剩下的联想与推送转发,他无需插手。
这事儿刚办完,他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晚十点,树下酒店001号包间,过时不候。刘惊雷应该不会这么快找到他,是谁呢。
通往树下酒店的路有且只有一条,路宽如高速隧道,来往车辆稀少。
在前台完成虹膜识别后,清脆的机械音响起:“尊贵的客户,欢迎您来到地下王国,尽享欢乐。”
大厅灯光昏黄,暧昧迷离。在中央有个连通二楼的水箱,两条美人鱼正在里面表演。
人们手中的玻璃酒杯折射出纷乱的光晕,不经意间照亮了某人绯红的脸。
他打开门时,里面静悄悄的,五双眼睛朝他看过来。为首那人靠在黑色皮座上,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四名保镖在他身后站着,魁梧雄壮,跟门神似的。
他悠闲地审视着赫观宁。赫观宁就知道,并没走错屋子。
“好久不见。”
“前几天我们才在医院见过”,荀觞玩味的勾起嘴角。
“你找我什么事。”
“叙旧——是不可能的,我要你离我哥远点,不然”,荀觞身后的保镖往前挪动了几寸,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我会把你的尸体弄得丑陋不堪奇臭无比,让我哥给你尸检时也忍不住唾弃。”
“他还不知道我是谁”,赫观宁目光垂落,“十二年前,在冥山,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荀觞眼睑闭合,微微颔首:“继续保持。”
“走了。”赫观宁平淡的丢下一句话,打算离去。
“义眼信息是你投放的吧”,荀觞睁开眼睫,盯着他停顿下来的背影,“别忘了今天你答应我的话。”
“跟着他,只要他出现在我哥身边,伺机动手。”
“是,少爷。”
赫观宁穿梭在意乱情迷的人群之中,目光闲扫过大厅内的男男女女,只看出了一片红尘欲望,肮脏腐败,令人作呕。
荀道那张淡漠的脸又闯入脑海,像他那样的人再有权有势再破落无依,也不会作出如此放浪行径。
曾经他在梦里,在漫无尽头的长日里一遍复一遍,祈求与他相见。
因为荀道对他来说,意味着净土和解脱。
十二年了,他能得见故人,实属不敢想象。如今自己身在泥沼,却是没有颜面与他相识。
重逢的那天,他被荀道带回警局,在招待室里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荀道和同事谈话,荀道在工作状态是清静庄严、沉着机敏的。走动间灰色肩章明亮如星,檐帽上的警徽也一样灿烂耀眼。
纵使相逢不相识,也无妨,只要他过得好罢,此生别无他求。
樊鲸吟在病房的回忆。
“叩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