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恸只一瞬便席卷了他全身,呼吸不能动作不能。
他整张脸都扭曲着颤抖,却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个音节。
为什么……
小姨会在这里……
是手表,是看了自己手表上的聊天记录来的……!!
赫观宁恨不能削骨搓肉,痛不欲生。
不久前,小姨遭多人凌辱后,被随意地丢弃在这里。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看着神像,不成句子的乱语间是此生无法问出口的问题。肚皮微微起伏着,好似灵魂要从里面破壁而出。
那薄薄的一层脂肪下面,是柔软的子宫。
如果从前的某一天,她答应潘博约生下孩子,会不会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可她又问,她有错吗。只是不想将痛苦和疾病延续下去。
妊辰纹就像太阳表面发生了原子裂变,人类社会架构在女性的子宫基地上面,以女性的身体和心理为养分,发展出蓬勃又颓圮的一切。
神剖胎于女腹,是由女人诞育的婴孩,死去后寄存着人类歌颂和向往的品质,以及欲望。
此刻,神的母亲是个弱者,神能否倾身聆听她的愿念。
可母亲用双手胡乱地比划着,唇间是夸张、难以入耳的声音,惊动鸦鹊,招引野兽。
她说:我好痛苦,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可是我该怎样,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我是个聋子,但我能听到那些声音,他们咀嚼我的生命,吞咽我的自由,咔咔作响。
她眉头紧皱,并非在祈求什么。
只是躺在那里,半睁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神,告诉神:可是我拯救我自己,是一件远远没有结束的事。
无数个我被吃掉,还有无数个我生存下来。
我不会向你低下我的头颅,休想让我爬起来跪拜你。
我永不低头,永不放弃,永不,永不。
在一声声沉默的不甘里,她的人生戛然而止。
赫观宁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垂坠在地,膝盖顷刻间磨出一片血迹。
他满面莹莹斑痕,眼眸几近渗血,冲褚灵重重磕下三个头,缓缓起身,直直看着她,将她的面庞刻在自己心上,而后,哽咽着离开了这里。
盲目地继续向前跑着,他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瀑布跟前,陡峭的悬崖就在眼前。
他想,干脆跳下去算了。死了一了百了。雨越下越大,将他浇了个透顶。他全身冰冷发抖,脑海里做着激烈的斗争。一道惊雷乍响,闪电照出他雨水遍布的死人脸。雨倾盆而下,浇透他的身体深处,内心再无半点余温同这浮华人世温存。湿冷入侵骨髓,他恍然惊觉,自己的命最后是荀道救的,小姨更因他死去,所以他不能死。
从这里能看见山下万家灯火,从今以后人世间不会再有那盏为他而亮的灯。
他坐在这里淋了半宿的雨。在不见天明的黑暗里,已经分不清对荀道是恨多一点还是喜欢多一点,他此刻作不出回答。但不论哪种情绪,都会让他活下去。
空气阴冷潮湿。他垂坐在石面上,身子僵硬得像尊了无生机的雕像,青苔悄悄爬满他肩头。
奶奶临死前,在窗户上有没有吹风,她那会儿在想什么呢?
小姨临死前,又是想的什么呢。
荀道会死么,如果会死,他会想到自己么。
这些问题都让他无法承受,但有如恋痛和强迫症一样,他反复问自己这些问题,陷入自我折磨的怪圈里,竟从其中感受到了被蹂躏般的快感和兴奋。
他一定要活着下山,报警。他无权去构想荀道的品性,因为荀道也救了很多人。不论法律最后会对荀道做出怎样的处罚,赫观宁都无法干预。
赫观宁卑鄙地想,最坏也不过是一起下地狱。这样他们都变成了鬼,赫观宁再不用日思夜想,便可见到他。若是荀道没死,他就一直跟在荀道身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然后一点点老去,末了等在奈何桥边接引他,再谈后话。
可无论如何,生命的重量只能自己背负,任何人无法承担别人的因果。这是他命里的劫,荀道不过刚好在这场劫难里与他擦肩而过,是留不得,也恨不得怨不得的。
这一切过错,并非来自荀道的妄念,就算是用满腔怨恨去讨伐,也应该讨伐他的父亲才是。或者说,讨伐自己。若不是因为自己,小姨怎么会死呢。荀道又怎么会为了救自己再次陷入他父亲亲手织就的牢笼呢。
世界仍然是黑暗的,他步履蹒跚走过黑夜,来到白昼,一路踩着泥泞和水洼摸索着下了山,整个人出现在村民面前时,像刚从女娲娘娘手中甩出来的泥人。
那一触即散、摇摇欲坠的小泥人,此后在人世间经历了漫长而挣扎的自我折磨,自我审视与厌弃,最终不能放过自己。
他曾屡次三番到荀家门前等待,以期得到荀道的信息。而荀觞也会一遍遍冷漠地告诉他他哥早死了,在那个人质奔逃而赫观宁也放弃了他哥的那个晚上。
活着对他来说彻底成了一件无意义的事,他曾想过死亡,又不甘心的一次次深入冥山,寻找毒贩根据地,试图扒拉出荀道和褚灵的尸体。
但十二年了,他从未找到过。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人都死了,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若他的前半生都是一场梦,而他自己也是梦中人。
可是他必须活下去,为了故人曾倾命相助。
打工,上学,他按部就班地做着世人都会做的事。有时他挺不住了,常想起的还是那些无法剥离的往事。
无助地蜷缩着,汗湿的发与压抑的恸哭,是很多个夜晚的序章。直到有一天,他成熟到再也哭不出来,彻底接受命运赐予他的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