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荀道几次三番来店里找他,都不见人影。
自客人那里道听途说,荀道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可赫观宁和他小姨去了哪里,没人看见。
他气愤至极,攥着茶杯的手隐隐发抖,想站起身和潘博约理论一番,在店里大闹一场。又忿忿然坐下了。这样太不理智,眼下应该先找到他们。
他问潘博约,“你外甥儿在哪儿上的学。”
“你问他做什么。”潘博约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要你这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满上。告诉我,他的学校。”
“得得得”,潘博约咂咂嘴,“十六中——一共五万。”
荀道扫了码,没等酒菜上来,便离开了。
放学铃终于响了,他守株待兔般在校门口等了一下午,也不知道等会儿人头窜动的他能不能瞧见人,干急得在原地蹦了几下。
学生们欢声笑语,打打闹闹地出了校门,他两只眼睛轮轴转,渐渐地人越来越多,他根本看不过来,只能焦急地等待幸运降临。
可直到学生快走光了,校园里依稀只剩几个人影,也没见到那人。他闷闷不乐地蹲下来,撅起嘴盯着绿化带里的树干。
春寒料峭,太阳西沉,学校门口的梅花开得红艳艳,他也无心观赏。
没有办法,最后他起身回家。
过了一会儿,大门口的方柱子后面,走出一个高挑的少年,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当晚,一个陌生人加上了荀道的微信。
[你是谁。]
[猜猜看。]
[观宁?]
[嗯,你答对了。]
荀道唰地从床上坐起来,不自觉地咬住下唇,[你在哪儿。]
[在宾馆。我想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你家人有没有认识好的律师,我想和潘博约打官司,怕公诉律师收受他的贿赂。等拿到小姨的钱后,我们会还给你应有的费用。]
这事儿倒也不难办,不用拜托家里人,荀道自己就能给他找个律师。
[好,我答应你。]
过了一会儿,赫观宁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呢。
目前看来,事情还能解决,他和小姨的生活还能回到正轨,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呢。
荀道左思右想,大抵是他不明白为何他和他的小姨要经历这些残忍的事情,而他无能为力,不能报之以暴力。可是荀道只能如实回答:活着没有意义。
[那人该怎么活下去?]
[是出什么事了吗。你小姨怎么了?]
褚灵每天呆在宾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麻木不仁。她想不通,明明已经很努力了,生活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呢。
她每天努力去辨别别人的唇语,也不是每次都能意会到别人说些什么。时常有客人因为需要向她反复解释这一点感到被冒犯,她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卖力,凭着对生活的忍耐和期望,在日复一日的不便中坚持下来。
会因为听不到盘子落地的声音给自己踩出一脚血,会因为听不到潘博约那些咒骂的话语而嫌弃自己是个废物。
她不明白这样的生活有什么盼头。她有所怀疑,也因此变得呆滞。
[她有次想要跳窗。]
像奶奶一样,不想成为我的负累。
[人在这样的处境里只能忍受、等待、保持思考和希望。你可以告诉她,事情还有转机。]
[我觉得,即便事情解决了,她的精神也还是会垮掉,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
[我明白,所以她选择自杀。]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在自己无法化解的痛苦面前,人也会因此变得痛苦。
[我陪着你。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一直在。]
虽然说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的关心对赫观宁来说或许也没有价值,但他希望赫观宁懂得,自己愿意陪着他。
[永远吗。]
[永远。]
赫观宁只是随口不抱期望地问了一句,却得到了他认真的回答。
他的心在一片悲伤无序中,落回实在的境地,似狂乱的风被海洋无限接纳。
长久以来,赫观宁一直是个抽离现实飘在高空的魂魄,冷眼注视人间。然而一道炙热纯净的目光注视着他,将他唤回了那人所在的世界。
人在年少时,总会无比真挚地许下海誓山盟。
世事变迁,当初的少年或许会忘了自己说的话。赫观宁在高亢的喜悦过后,又体会到死寂般的静默。
不会的,只有那个布娃娃,才彻彻底底属于自己。
荀道问:要不要带你小姨去看心理医生。
[我会的。]
[既然事情都已经这么糟糕了,那就做好用很长时间来经历的准备。我会一直在。]
突然对面人又说:我感觉我要发病了。我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