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父亲先找到哥哥,他一辈子都逃不出牢笼了;母亲先找到,哥哥可能死于“意外”。
时值炎暑假期,他动用自己不多的资金聘请更多人来寻找。
父亲、母亲都没有哥哥的下落。
万不得已,他以“蜉蝣爱吃洋槐花”的网名在城市屏幕投放广告,宣传初夏时节繁花似锦如火如荼的市南月季园。
他以外出游玩的名义,在那里蹲守。
一日晌午,他惯例从南门口走到北门口,忽视了保安的日常照面——一个衣衫褴褛佝偻着身体的人站在园边,面朝花海。以背对行人的姿态。
很冒昧地,他走到那人身后,掀起破烂衣服一角,看见了五彩斑斓的纹身。
日思夜想的人如愿出现在面前,他激动地掰过季生一身子,帽子口罩一样不少,他只看见了一双疲竭潦倒却又饱含希望的眼睛。
他迫不及待扯下他哥口罩——原本白净面庞上,凌乱渗血的腐蚀性凹痕,黑色结痂与黄色脓液涂成了一副骇人的恐怖画,眼皮都被晕染,皮相尽毁,只有五官可辨。
他哥的嘴唇蠕动着,迫于伤痛无法启齿。
荀觞曾想过,流落的美玉久经催折,不复当初白壁无暇。
可原来玉被人随意摔碎,埋在泥土里,他跪地抠挖,手指划出道道伤口,枉论疼于心中。
他的嗓音颤抖:“哥……”
“我带你回去。”
他把季生一安置在一间出租屋内,就是如今他哥住的地方。
当时他偷摸花了十多万,一开始就连着租了好几年。
季生一目光一如既往,平静爱悯,抚慰着他被恨意笼罩的心,安生用纸笔回答弟弟的问题:
“我被他送到了炼心堂,是他们杀人、制毒的地方。在那里的日子,起初,他让我观看杀人,我的心率越高,他们杀的人就越多。我必须习惯杀戮。
必须变得和他一样。
后来,他把我锁在房中央的笼子里,往房间塞满了有毒瘾的人。他们有些人是被迫吸毒,有些自愿沾染的。每日除了吃饭,只强迫我去看那些人发作时的样子,以此让我认识不同毒品的发作症状,分辨毒品效力。
他们没有廉耻心,随意大小便;没有稳定的精神状态,幻听幻视,和身旁人大打出手。瞳孔放大,抽搐,流泪,在地上打滚,如提线木偶被人随意控制。
他说,等我学会经营这些,一定不能因为好奇去尝试,变得和他们一样。要我记住他们不人不鬼的惨样。
得了机会,我杀了很多看守,让人质出逃了。我也想逃,看守为了拦截我,拿起角落的硫酸泼向我,溅到了我脸上。
最终我没逃走,他们为了彻底控制我,给我注射了毒品。
后来应该有人质报警。月余,警察剿毒,激战中我趁乱逃出。”
“哥”,荀觞低首亲吻他洁白的指关节,“警察会把你抓回去的。不过别担心,你没有犯罪。”
季生一摇摇头:“我知道,但是我不愿。我想回校学习,再工作,尽快独立。”
不为出人头地,只要可以远离那个家。
虎毒尚不食子,荀庸亲自把他踢进了深渊,染他一身脏污。
季生一深吸口气,写下最后一句:我要在网上曝光荀庸。
荀觞轻触他哥脸侧还完好的耳朵,上移抚摸他凌乱的头发,“哥,没事了。”
他将季生一狠狠搂在怀里。
季生一卸下所有的防备抵抗,坠在他弟身上,如投入一片明亮平静的光晕里,任由力道带着自己贴紧对方的身体,感受令人镇静的温度,平复神伤。
在季生一被警方找到前,他曾经历多次毒发。
荀觞来看望时,他手腕上被刀划出的伤口源源不断溢出的殷血流淌周身,在折射光线下有如绸缎般熠熠生辉,像死神遮去自己心爱的宝物时垂下的丝绒,奇异诡谲。
他无法克制发疯,头一次次撞上墙壁,非人般嚎叫着。
荀觞冲过去,抓到了他震颤不停的手腕,和头一起简单包扎过,试图将癫痫般的哥哥控制住。
他让他哥躺在怀里,自己靠在墙上。一只手搂过他哥紫白的脖子,不停地顺气。另一只撑开季生一五指,和着滑腻温热的血,与他十指相扣。
少年的身体刚刚发育,肩部尚且狭小。他承载不了季生一宽阔的躯干,只有承受他的苦痛。
“哥,忍不了的话,咬我吧。”
季生一精神被侵蚀着,拉锯战旷日持久,他几近疯魔。
给我解药,给我解药。
不可以,不行。
再坚持一下。
肌肉骨髓中如虫蚁噬咬,刺骨钻心。他撕裂肿胀的嘴唇发出沙哑翁鸣,“小觞。”
“在呢。”
“小觞……”
“我在呢。”
何为炼狱?
如何炼心?
他们都太清楚了。
他们有如交缠攀附生长的藤蔓,冰冷淬紫的毒刺对外生长,在暗无天日的环境里保存彼此,相互依存、不可割舍。除非巨斧强行劈断,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死神也不可以。
“疼……”
“吹吹就不疼了。”
季生一感到发丝间穿过缕缕凉气。他燥热的心绪平复些许,额上的血瀑停止了倾泄,不会再淋到旧伤上,刺激得他全身战栗。
荀觞极郑重温柔地吻他头顶,仿若蝴蝶眷恋花粉,依依不舍地蹭过,轻盈得像个错觉。
痛苦到极致,便获安详和清明。荀觞内心隐秘的欲望如燎原般疯长,大张旗鼓地飘荡在脑海,蛊惑他将眼前人圈养,永远地占有。
可彼时季生一最为看重的,是自由。爱一个人,如何能摧毁他最仰望与拼死挣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