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技术室永远是全楼最热的一间。
十几台主机整齐摆在一排排铁架上，风扇声此起彼伏，混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像一锅一直没关火的汤。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形形色色的英文昵称和一串串乱七八糟的字符串，旁边有人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鱼钩。
小杨趴在屏幕前，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被静电打过。他正用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飞快敲键盘。
“‘极昼’聊天室的服务器又改了两次跳板。”他揉了揉眼睛，“这帮人挺花心。”
“服务器不会花心，人会。”温止说。
她坐在他旁边的位置，面前的显示器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极昼”暗网聊天室的实时监控界面，一个是前两天派对案提取的聊天记录，一个是边城案里那只U盘的资金流。
“这会儿上线的人少。”她瞟了一眼聊天室，“白天都装乖学生，晚上才出来玩。”
“你天天守着看？”小杨打了个哈欠，“你不困？”
“边城那会儿我十天没睡。”温止说，“现在有椅子，有空调，还有咖啡，算享受。”
她说着，伸手把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推到一边，换了一杯新的。
“你看这个。”小杨点了点屏幕，“聊天室里的一个‘Y’，最近挺活跃。”
聊天室界面上，一串串乱码般的昵称在滚动。
——【Y：极乐新配方，安神提神两不误，有兴趣的＋1】
——【小K：真的假的？上次差点心跳停了。】
——【Y：那是你自己乱吃。不懂就别瞎试。】
——【极光：郑少那批货也是你给的？】
——【Y：不谈死人。活着的客户才重要。】
温止看着那行“Y”，又往上翻了翻历史记录。
“同一个ID，在几次聊天里都提到了‘极乐’和‘新货’。”她说，“还提到过‘老师群’和‘学校渠道’。”
“根据IP和时间段，技术上大致能锁一圈。”小杨说，“可人藏得很深。”
“他很谨慎。”温止道。
“从不提自己在哪个城市，不说具体价格，只说‘私聊’。用的是多重跳板，前几个节点在海外，最后一跳……”
她指了指旁边另一个窗口上的一串IP：“落在一个某企业办公网的异常端口上。”
“远洲？”小杨低声，“你刚才没说死。”
“我说的是‘某企业’。”温止淡淡，“这东西，你们机房往外说要写申请。”
“我只是看了一眼流量特征。”
“特征是假的也可能。”小杨说。
“能被他当跳板用，”她说，“说明那片网里有人喜欢给别人留门缝。”
她盯着屏幕几秒，忽然问：“沈听澜在哪儿？”
“在楼上开会。”小杨说，“你有什么主意，等会儿当面去挨骂。”
·
傍晚，缉毒总队办公室。
窗外天色刚暗，办公桌上的灯亮着，茶杯里飘着淡淡的茶叶香，掩不住纸张的味道。
沈听澜坐在桌后，正在翻看派对案的最新笔录。左肩的固定带换了一条稍薄的，她动作不大，看起来仿佛只是单手翻页的习惯。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温止推门，手里夹着一沓打印好的聊天记录。
“有事。”她说。
“说。”
“暗网上那个‘极昼’聊天室，我这两天看下来了。”
她把那沓纸放到沈听澜桌上，指了指上面被画红圈的几个ID：“‘Y’，中间人之一。”
“他最近两个月，出现在至少三起用药事件的聊天记录里。”
“一次是富二代派对。”她翻了一页，“一次是某大学学生自述‘考前用药’，还有一次，是一个自称‘班主任’的人问‘怎么让学生不睡觉’。”
“班主任？”沈听澜眉心一皱。
“可能是假的。”温止说，“也可能是真的。”
她顿了一下，“不管真不真，这个人的语气和提问方式，都有点像你们这边那种混久了的‘老油条老师’。”
“你懂老师？”裴征从旁边探头，把自己那杯彻底凉透的茶换成了咖啡，“你以前不是只懂试剂瓶？”
“我懂逃课。”温止说。
“一个真关心学生的老师，不会用‘怎么让他们别睡’这种语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听澜把那几页纸翻完，“盯着看他继续卖？”
“钓鱼。”温止说。
“你来？”
“我擅长。”
“技术上你擅长。”沈听澜说，“人不擅长。”
“你这话歧视我？”
“陈述事实。”
气氛短暂地僵了一秒。
“具体。”沈听澜放下那叠纸，“你怎么打算？”
“我在聊天室里，用一个新号潜了两天。”温止说。
“观察了他的说话习惯、出没时间、他对哪一类客户感兴趣。”
“他对三种人最上心——学生、老师、有钱人。”
“学生多了，麻烦也多。”她挪了挪身子，“老师带来的，是批发和长期需求。”
“有钱人——”
“是利润。”沈听澜接，“也是风险。”
“所以我要选一个，他会愿意冒点险，但不会一下子拔出所有警惕的身份。”
“哪个？”
“‘高净值老师’。”
裴征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你打算扮老师？你这样子，学生看一眼就想逃。”
“我不扮在讲台上讲课的。”温止说。
“我扮在办公室深夜加班，心里骂领导的。”
“辅导员。”她补了一句，“或者心理老师。”
“这类人在聊天室里出现过几次。”
“发言特点是，用词专业，又显得有点虚伪。”
“你这样黑人家‘老师’合适吗？”裴征叹气，“我孩子他老师要是知道，被你这么评价……”
“你孩子老师没有上暗网问过‘怎么让学生不睡觉’。”温止说。
“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号呢？”沈听澜问。
“已经注册了。”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ID：NightTeacher。
“夜班老师。”裴征念，“听着像上夜课的。”
“聊天室里这种名字很多。”温止说，“不会显眼。”
“我刚刚用这个号，在‘极昼’里丢了一句话。”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行文字给沈听澜看：
——【NightTeacher：最近学生压力大，听说有种新配方，能帮他们‘撑一撑’，谁有路子？】
“你这是……”裴征啧啧，“暗示得挺到位。”
“这话说得越像真烦恼，越能吊住那种人。”温止说。
“我刚丢出去半小时——”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Y：私聊。】
三个人一起看向那一行。
“看吧。”温止耸肩，“钓上来了。”
·
“等等。”沈听澜伸手，按住她准备点开的那一格，“你一个人在这边和他私聊？”
“我不一个人。”她扬了扬手机，“你们都在。”
“我不算。”裴征说，“我只会吐槽，不会写脚本。”
“开个中继。”沈听澜道，“聊天过程实时在技术室那边镜像一份。”
“任何时候你觉得话题不对，随时停。”
“任何时候我觉得话题不对，”她看着她，“我也会让你停。”
“你打算怎么‘让’？”温止问。
“拔网线。”
“幼稚。”
“有效。”
两人对视了两秒，气氛有点像边城山洞里的那晚，又不完全一样。
“好。”温止先开口，“你可以看着我怎么死缠烂打把人钓出来。”
“前提是——”沈听澜抬了抬下巴，“你别拿自己当饵。”
“我只是个ID。”温止说，“对方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那你打算设成男的还是女的？”裴征插嘴。
“中性。”她说，“暗网里，性别只是话术的一部分。”
“他们在乎的，是你手里有多少钱，有多少‘需求’。”
她坐下，把手机连到技术室的监控大屏上，给小杨发了个消息：“开镜像。”
·
技术室那边，屏幕上多出一个小小的聊天窗口，右上角写着“夜班老师(NightTeacher)”。
——【Y：老师？哪儿的老师？】
——【NightTeacher：某重点高中，熬夜盯学生。】
——【Y：挺辛苦。】
——【NightTeacher：学生辛苦。老师也辛苦。上面要成绩，下面要命。】
——【Y：懂。你要啥？】
——【NightTeacher：听说有种极乐新配方。安全一点的。】
——【Y：你知道啥是极乐？】
——【NightTeacher：知道一点。学生群里有人在传。】
——【Y：学生？】
——【NightTeacher：不说这个。】
——【Y：行。你要的是给谁用？】
——【NightTeacher：当然不是给自己。】
——【Y：那你很有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