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看着他:“前辈,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他没有说直接放过对方,而是道,“我们都是剑修,之后十招,如果我输了,我就放过你,还会把你的剑物归原主。”
李升一愣,没有了故意的激怒,他眼中的怒火就好像没了燃料,不知道在该何时、该为何而烧起了。
欧阳摩挲着扇柄。
云怀仙说他放过对方,不代表自己也得放过李升。
他想着云怀仙可能在语言中设置了如何的漏洞,却没想过云怀仙会不遵守诺言。毕竟谁人不知,云山大师兄一诺千金——包括括李升。
李升太痛苦了,他甚至没察觉到可能存在的漏洞,又或者说是不想去察觉,甚至没有真正地去考虑云怀仙那“剑修间的十招之约”——过去师尊师姐在时,没人敢抓他。后来师尊师姐不在了,想到这里,他又猛地一缩,一颗泪珠积攒到眼眶间。
后来师尊师姐不在了,但他们的庇护仍在。直到他们的庇护也不在了,这世间也终于鲜有人能有能力抓住他了。
李升那颗泪划下来的一刻,云怀仙便知道此事已成。他蹲下身,指腹抵住从李升胸膛贯穿而出的噬魂钉尖端——钉间破开皮肉,又贪婪地攀上云怀仙的血肉,彻底贯穿他的手指,顷刻间,受刑的就换了个人。
难以忍受的痛苦一瞬之间抽离,只留下单薄的长钉贯穿胸膛的皮肉之痛,甚至这单纯的痛意在此时都显得亲切起来。虽然灵魂受到重创,依旧无法从地上爬出来,整个人仿若从地狱又得以重返人间,明明只过去一瞬,之前经历的那些痛苦与折磨却好像都变得有些遥远了。
李升茫然地看向眼前这个对自己来说过于年轻的修士。对方面无表情,灰眸沉寂。那张俊逸的脸此刻曝露在阳光之下,仿佛前不久自己才遭遇过的威胁不过是一场幻觉。传闻中他如自己一般没用,是山上所有弟子中资质最差的那个,但在传言之中他也永远靠谱且正直,就好像师尊一般。
云怀仙开口问道:“李升,你知道造仙的计划吗?”
李升点头。
“这和我师尊有什么关联。”
“我只知道……”
这声音沙哑得和云怀仙之前的比也不遑多让了,李升猛地一阵咳嗽,咳得眼泪都被挤出来了几颗。云怀仙和欧阳对视一眼,不耐地敲击着指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我只知道,他们换下欧阳,改选无、苍云剑尊是因为他最是最合适的人。”
李升喉咙没有破开,此刻音色已经大抵恢复了正常,可好像还没缓过来的样子——声音依旧有些哆哆嗦嗦,语序混乱,语速时快时慢,听得人有些费劲,好在唯二的听众此刻都是不得不有耐心的人。
“他是最合适的,就算是在千年以前。有着最可怕的天赋,又无心无情,在心境上也不可能会有障碍。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破不了九重天?”
云怀仙眸色一暗,“他们如何知道这样的人能成仙?”
刚刚才说得有些激动的李升像被浇了桶凉水般一滞,没有回答。看来也不需要他回答了。
云怀仙又问:“你刚刚说——’无’,”他没有被李升不慎从嘴里溜出口的这个字,“你认识过去的师尊?”
这语气已经不像是个问句了,云怀仙也没有等他回答,“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开始只是知道这个人,无名——这名字那时候太有名了,实力可怕又到处胡乱结交友人,什么朋友都交。我那时和他同行过一阵,但他这个人无心无情得太可怕,而且,而且那时候,我听说他过去的朋友都死了,就离开了,后来再见到他,就是苍云剑尊了。但他,他真的很适合,”注意到云怀仙皱起的眉头,李升猛地否认,“不是我,不是我告诉他们的,那时候我已经退出了。”
欧阳大步走上前来蹲下身,沉声问道:“退出什么?”
“那个造仙的计划。”
欧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前辈,请把你知道的一切——成仙、大断层、还有那个什么计划……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们。”
闻言,鹤清风错开欧阳的眼,看向云怀仙,又低下头,沉默了一瞬,在唯二的听众所不得不维持的耐心都要消耗殆尽之前,他终于开了口。
“我来自三千五百三十二年前,那时候的修真界还和现在不同。灵气比现在充裕些,但也没充裕太多……”
他这磨磨蹭蹭、讲故事般的方式让云怀仙指尖忍得泛白,差点在人前掰断十指。欧阳沉声提醒:“精简些。”
不知怎地,面对这威胁,一路表现得脆弱无比的李升这次却没有继续理会,他执着地把这个故事讲完。
“……那时候,修真体系已经发展了数万年,没有断代,修士实力的每个阶级都有明确的划分,天赋在一开始也都能检测出来,不必像现在这样在不适合自己的修炼途径上,白白耗费时间。那时候,修士不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必须有所谓的自己的‘道’去寄托——那只是看不到终点的可笑的慰藉。那时候,几乎所有修士都只有一条大道——得道成仙……我是师尊最小的弟子……”
“咔。”云怀仙掰断了自己的手指,又面无表情地接了回去。可即便是这样的动静,也没能打乱李升的节奏。
他已经完全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之中去了。
“师姐下山历练的时候,把我带回了门,即便我天赋差到难登大道,师尊也把我收回了门。师尊,师姐……师尊师姐待我极好,门中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们就像一家人,师尊,师姐……”李升忽地一笑,“我还参加了他们的结契礼。我们就是一家人……”
这笑让云怀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初见李升的场景——一副少年模样,与小师弟固步自封留在少年时不同,初见李升之时,他尽管身形更偏向青年,眼神却是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模样。
可李升的那个笑只持续了一瞬,比他所表现出的怒意还短暂得多。
“……直到,直到,”李升忽地抬起眼,这次那眼中没有泪水,却让另外两人都为之微微一怔。云怀仙默默垂眸,确认那根噬魂钉钉尖贯穿的是自己的手指。
这沉默持续得有些久,欧阳出声:“直到?”
“直到师尊,师姐都越过九重天,过了天问,飞升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