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
依旧无人回应,四周只有虚空洞内破碎的空间流动的闷响。
“啪。”这声音在这空间如此清晰。
原怀猛地看过去,只见不远处洞沿上死死攀着一双手,他连忙冲上前,将云怀仙从虚空洞拉出来。
两人终于得以齐齐坐在“地面”上。
原怀仍惊魂未定,“掉进虚空洞,还再爬出来?”
云怀仙摇头,喘着气回答:“我掉进去时,一只手攀住了洞沿。不过把另一只手弄出来花了些时间。”
说罢,他环顾四周,此地毫无灵气,却遍布虚空大洞,不禁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此处应该是上一次大战之时建的避难空间之一,和剑冢内部那个相似。不过这些空间开辟得太匆忙,存在久了就会有空间塌陷的风险,所以大战后就统一清理了。没想到这一个漏网之鱼。万幸,应该是与外界的缝隙过小,之前一只没有弟子掉进来,”
原怀一顿,也想明白了两人掉进来的原因,懊恼道:“想来,是我冻结灵气流之时,出现了一个未能完全封锁的孔洞,孔径太小,反而增加了逃逸的灵气流的威力和速度,爆发的冲击力直接将你我砸了进来……”
“是我没能封住。”
“是我估算有误。”
异口同声。
两人齐齐一顿,随后相视一笑。不过原怀这个笑这次没能持续太久,便面露担忧地看向头顶的的涌动的虚空。
“小师弟他们……”
云怀仙也抬头看去,如实道,“现在这空间顶部没有异动,他们应该已经处理好了。”
“也对,是我多虑了。”原怀嘴上这样赞同着,却站起身。
见他尝试调用灵神却又失败,云怀仙劝道:“有师弟他们在外面,不过多时就能将你我救出。此地空置百年,灵气稀薄。原师兄,你身受重伤,不如坐下恢复。”
原怀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面带歉意地重新坐下。
云怀仙见他面上担忧未减,反应过来,原怀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忧外面的人的安危,联想到这一路上的种种,难得想要多言。
毕竟二人相识百余年,可以说,他的言行处事皆受这位师兄影——云怀仙一顿,脑海中兀地响起身处宿川之时,小师弟对他说过的话……
一些本该理所当然之事忽然变得陌生。
师尊少言,亦不需要与他人相处。
而剑君、玄枢等人亦成名已久。
那自己到底是从何处学到该如何说话,如何处事……得以在这人世间行走不至于格格不入对这饥荒之外药山之外师尊之外的世界不至于感到处处陌生难以立足?
是因为自己与这位在修真界为人处世亦久负盛名的原师兄多有接触。
是因为师尊。
或直接或间接地,使得他们有所接触。
原怀被心中忧虑分神,未能捕捉到云怀仙这一瞬的失神,也不知他心底泛起了怎样的骇浪。只是听得云怀仙似有一顿,忽然看向自己,问道:“为何如此忧虑?”
原怀一愣,刚历经生死之事,一时间无法回答。
“楚既昀是此届宗门大比头名,修真界最年轻的一代中最有潜力的修士。之前在迷阵之中亦然。原师兄,”云怀仙难得劝道,“令其承受一些必要的风雨,他说不定能成长得更快。”
原怀下怎会不知云怀仙所言之是,却笑着摇了摇头,开口:“他年纪太轻,如今这世事凶险,总会害怕他遇到危险。”
看着他眼中的担忧,云怀仙明悟,脱口而出:“你很爱他。”
云怀仙这话说得坦然且平静——爹娘爱孩子,师兄爱年纪尚小的师弟师妹,世人赞颂保护孩子的双亲时,也常常言爱。
仅此而已。
可原怀闻言却动作一僵,脸色刷得惨白,脸上的笑容在一瞬之间消失得毫无踪影。
对一向稳重的原师兄的反常反应,云怀仙原本感到不解,但此刻触及对方面上无法掩藏的恐惧,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毕竟关于爱,他自己也才有了一个新的体验。
沉默一时在两人间蔓延开来,虚空缓缓流动的细微声音也终于得以重新在这片空间毫无阻碍地回荡。
让气氛僵硬显然不合礼数,原怀错开目光,重新挂起的笑着实勉强,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的话,但去盗掌门密令、喜欢上自己的小师弟,显然都不是什么守礼的行为,或许因为这股不轨的情愫被埋藏得太久,或许还因为两人刚刚才共历生死、还有那双罕见且诚挚的灰眸,于是那些话最终也没能被说出口。
他遮住眼,却遮不住嘴边惨然的笑,“很恶心,对吧?”
“为什么?“
原怀一愣,从满腔无地自容中抬起眼,看向云怀仙——一百多年过去,这孩子好像和过去也没什么区别。
原怀似乎是冷静了下来,又看向地面,“我也知道也许放手让他出去历练他会成长得更快,但上次不过一个小小夺灵境,就能发生那样的事。如今天地劫在即,他羽翼未丰,我又如何能放得下心来?”
他重新看向云怀仙,面上仍挂着恐惧,却和刚刚被“揭发”不伦之情的恐惧不同。
云怀仙知道他这是在担忧,道:“安一隅在外面,我们不久就能出去了。”
不久是多久?外面风云莫测,谁都不知道这一时半刻会发生什么。看着原怀的眼睛,云怀仙莫名觉得这句事实在此时都显得有些无力。
云怀仙忽地想到了盐城的那颗巨树,不知在这场劫难能否得以幸存。
谁不希望所爱之人能一生平安?
即便这种期盼可能不是对方所愿吗?
要不要……云怀仙思绪忽地一顿。
‘以后不准再参加任何的大比,这种东西,于你毫无意义。’
……
‘你不需要去秘境。’
……
‘不适合用剑。’
……
‘你一定不会死。’
……
‘你不该在这儿。’
……
‘一个安全且正确的地方。’
云怀仙终于那么有一刻觉得,那个横亘了自己一生的恐惧,也许在最后一百多年的部分,原来都是荒诞且可笑的。
此刻不是能放任自己沉浸在情绪中的时候,云怀仙眨了眨眼,努力将思绪拉回,开口找着话题,“我还以为他们……召集了你们所有人,没想到还留下了一些人在此。”
原怀身为太虚宗大师兄,竟然不在战场。
“原本是所有人都要去的,但楚师弟站出来,表示天地劫已至,攻打邪魔道救世、为大道正名的同时,也应该至少有一部分人回来拯救现在的人间。”
原怀情绪也缓和了一些,勉强笑道:“非常振奋人心的一番演说。你们云山之徒,真是个个少年英杰。”
“若是苍云剑尊的在天之灵看到,想来也会,”
“什么?”
云怀仙以为自己犯了耳疾,亦或是压制住的心魔又发作了,要不然方才原师兄怎么会说出这么荒唐的话。
“你刚刚说……”
原怀见他神色有异,正色宽慰道:“苍云剑尊为天下而死……”
“嗡——”
苍云剑尊为天下而死。
为天下而死。
为天下而……
死?
一切的异常好像都有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