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得知此事,沉默良久,心头一阵唏嘘。险些就因为这一个细作,整船人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看了楚怀慬一眼。若不是这人早早留了后手,暗中安排人在江边接应,否则那群人估计真的会葬身火海。
抚宜的灾情相较其他受灾地要轻一些,城内秩序尚存,没有出现太大的动荡。
然而疫病的传播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患者被送至城外的隔离区。
这几日,谢元洲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两头跑,一面要照顾楚怀慬,一面往疫区赶,研制克制疫病的方子。
萧景珩偶尔也会出门,去看看外头的情形。
城门口支着几口施粥的大锅,衣衫褴褛的灾民排成长队,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神情麻木,像是已经被苦难折磨的失去了魂魄。
萧景珩走近几步,往锅里看了一眼。
那锅里的粥已经见底,勉强还能刮出小半勺。说是粥,其实不过是清水煮过的汤汤水水,一勺子下去,捞不上几粒米。
而队伍后面,还有无数人正等着。
这些人大多是从更南边、受灾更重的地方一路逃过来的。
城门紧闭,他们进不去,城里的人怕他们带病,于是便扎堆挤在城门外这片空旷之地,与隔离区的病患只隔着一条并不清晰的分界线。
待楚怀慬病情好转时,他们一同悄悄入城,城门早已被人打点好关系,他们很轻松就进了城,城内街边依旧一些零零散散的摊贩,街道上偶有行人匆匆而过,面上皆蒙着一层白布。
萧景珩默默扫过这一切,跟在楚怀慬身后,一路无言。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这是县令提前安排好的落脚处,随行的一众官员也被安顿于此。连日奔波惊险,众人面上满是疲惫与庆幸。
楚怀慬先前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江南总督数次派人递来的邀约。
而今日总督的请帖再次送至,楚怀慬应下了这场接风宴。
宴设总督府内堂。
萧景珩以贴身护卫身份随行。
然而踏入堂中,所见之景却令人意外,又在合理之中,偌大的圆桌上,只孤零零摆着四菜一汤,皆是寻常百姓家也拿得出的菜色,朴素得近乎寒酸。
总督李忠义亲自迎出门外,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口处甚至隐约可见细微的磨损。
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苦,见楚怀慬到来,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惶恐:
“下官久闻相爷莅临,本该设宴款待,奈何……哎,江南遭此大灾,府库空虚,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席面,还请相爷见谅、见谅啊!”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脸上堆满愧疚与无奈,活脱脱像一个为灾情愁白了头的清廉父母官。
楚怀慬面色平静,只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语气听不出喜怒:“无妨,本官此行本为赈灾,不是来享乐的。总督大人有心了。”
李忠义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亲自为楚怀慬斟茶布菜,殷勤中透着小心翼翼。
萧景珩立于楚怀慬身侧,垂眸看着这一桌寒酸的饭菜,又看看总督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做戏做得这么全套,也是个人才,比前面那个知府会演。
宴席进行到一半,李忠义放下碗筷,面上那愁苦之色愈发浓重。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起身朝楚怀慬深深一揖。
“相爷明鉴,下官有事禀告!”
楚怀慬执杯的手未动,只微微抬眸,声音淡淡:“哦?总督大人有何事,但说无妨。”
李忠义起身,脸上带着沉痛与愤慨,压低声音道:“相爷此次前来,可是为追查江南堤坝溃决、赈灾款被贪墨一事?”
不等楚怀慬回答,他便自顾自继续道:“下官这些日子夜不能寐,多方查访,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供状,双手呈上:“此乃江宁县令的认罪书!下官已查明,正是此人勾结当地劣绅,侵吞修堤款项,以次充好,致使堤坝一触即溃!下官本欲将其押解进京听候发落,岂料此人畏罪,已于三日前在狱中自缢身亡!”
江宁便是受灾的严重事发区。
楚怀慬接过供状,垂眸细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所谓的“贪墨账目”,还有一枚鲜红的县令官印盖在末尾。
李忠义见楚怀慬不语,又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相爷请看!此乃下官从县衙密室中搜出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载了每一笔赃款的去向!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言辞恳切,神色痛惜,仿佛真是一个呕心沥血的清官。
楚怀慬合上账簿,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望向总督:“那脏款的去向呢?”
李忠义闻言,面上愧疚之色愈发浓重,垂下头去,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
“这……下官无能,待下官带人赶到时,那县令已将家财尽数转移。至于赃款去向至今仍是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