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楚党官员便如早已排演好一般,纷纷出言附议,理由冠冕堂皇。
顾明殊立于武官队列中,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楚怀慬沉静的侧脸,又悄然移向御座之上神色如常的萧景珩,他的视线巡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来回逡。
反应最大的是以右相为代表的右党,他们的反应最为激烈,听到楚怀慬想要亲自前往江南,这群人仿佛被骤然踩了尾巴,瞬间炸开了锅。
吹胡子瞪眼的老头们直斥楚怀慬“越权干政”“视国事如儿戏”,还有的竟然话锋一转,将楚怀慬捧得高高在上,涕泪俱下地声称朝廷一日不可无楚相,又或者是以担心楚相安危为由。
中立派的官员望着右党的官员声泪俱下的担忧楚怀慬的安危,还以为日从西边起。
总之,千方百计,绝不能让楚怀慬踏足江南。
顾明殊看着右党众人那副如丧考妣、上蹿下跳的模样,嘴角微抽,迅速低头掩去一丝无奈的笑意。
而御座之上,萧景珩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看似表面平静,实际上内里笑开了花,这群人太逗了。
但不管他们如何劝阻,但依旧无法动摇楚怀慬去往江南的决定,萧景珩垂眸望向不远处的右相李忠远,无意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冷例的杀意。
下朝后,这回御书房可热闹了,自楚怀慬穿过了以后,便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的右相李忠远便赶来了,还有顾明殊。
两人在御书房外的宫道上迎面撞见。顾明殊眼神骤冷,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他可没忘记,眼前这位笑面虎般的右相,曾如何三番五次在“那位皇帝”面前构陷挑拨,甚至险些让自己背上谋逆之罪,性命不保。
右相李忠远与顾明殊在明面上同属“保皇党”一系,看似皆以拥护皇权为纲。
然而右党近年来的所作所为,虽未公然竖起反旗,却早已在实质上背离了忠君卫国的初衷。
只是从前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萧景珩”,或许从未察觉,又或许根本不在意。
但李忠远好像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还笑脸盈盈神情较为和善的与顾明殊打了个招呼。
顾明殊鼻间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径直加快脚步,将他甩在身后,仿佛多停留一刻都嫌污浊。
御书房内,萧景珩正听着元宝禀报二人同时求见的消息,眉梢微挑,掠过一丝诧异,挥手让人带他们上来。
萧景珩不用多想,就知道李忠远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无非是想借他这位天子的手,拦下楚怀慬的江南之行。
眼下局势未明,根基未稳,他还远未到能与右相公然撕破脸皮的时候。
当李忠远果然拐弯抹角地陈述“楚相离京之弊”时,萧景珩只是垂眸听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御案。
待对方话音落了,他才缓缓抬眼,面上适时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倦色,长长叹了一声。
“李相所言,朕岂会不知?”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沉重,“然楚相执意如此,且朝中支持者众。朕虽为天子,却也不能事事乾纲独断。”
他将自己描摹成一个被权臣与局势所困、有心无力的傀儡天子。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对此事束手无策。
李忠远何等老辣,岂会听不出这话中的推脱与敷衍?他眼底暗光闪烁,深深看了御座上的年轻皇帝一眼,那目光似在衡量,又似藏着不满。
但皇帝已将话说至此,姿态又摆得如此“软弱”,他若再步步紧逼,反倒显得咄咄逼人,失了臣子本分。
僵持片刻,李忠远终是压下心头翻涌的冷意,面上重堆起惯常的恭谨,躬身道:“陛下既有难处,老臣也不敢强求。只盼陛下保重龙体,慎思朝局。”
言罢,他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时,那步伐虽稳,宽大袍袖下的手却已悄然握紧,离去的背影也仿佛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沉。
萧景珩静坐御案之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那层无奈的疲色缓缓褪去,他看向殿中静立的顾明殊,眼底不自觉地染上几分真实的暖意,毕竟不久前才将“冒充皇帝”这天大的坑推给了对方,此刻总得给点好脸色。
“成澜此刻前来,是有要事?”他语气温和,与方才应付李忠远时截然不同。
顾明殊其实有些茫然。他看见李忠远直奔御书房,联想到陛下决意南下的密令与今日楚怀慬当朝请命的巧合,心头那团疑虑与不安便驱使他跟了过来。
最初,他是想来提醒陛下,务必对楚怀慬多加提防,毕竟“楚怀慬屡次刺杀圣驾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此人终究是巨大的隐患。
可话到嘴边,眼前却蓦地浮现那日长廊单薄的背影,他那眼中带着的忧伤。再想起他们三人昔日毫无芥蒂、并肩而行的时光,劝谏的话语便堵在了喉咙里。
一边是身为臣子、旧友对君主安危的忧虑,另一边,则是那段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忘却的、关于信任与情谊的直觉。
他就在这种自己也无法厘清的矛盾心绪中,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御书房外。
此刻被萧景珩温声询问,顾明殊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他沉默片刻,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问题,沉声开口道:
“陛下您与楚相此番江南之行,是否早已有所约定?”
萧景珩一愣,轻笑道“说实话,朕昨天才知晓,不过朕确实有意与楚怀慬一同前去江南,京城的事就要多加麻烦成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