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相府的门前,如今相府门前冷清,今时不同往日,想到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楚怀慬还是前朝宰相的公子,楚家更是京城里举足轻重的世族之首。
楚家在前朝,是出了名的“愚忠”,据说因受开国皇帝大恩,百年来无论龙椅上那位如何昏聩荒唐,楚家始终恪守臣节,未曾动摇。他们盘踞京城,根系深植,掌控着诸多关乎命脉的产业与渠道。
于寻常玩家而言,这样的家族本该是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强大对手。
可到了萧景珩这里,却偏偏出了“差错”。
楚家那一代最杰出的嫡长子,被誉为“京城第一公子”的楚怀慬,非但没有与他为敌,反而主动接近,最终成了与他推心置腹的至交。
萧景珩也上网查过攻略了,其他玩家似乎都没有出现他这种情况,他这个应该是出现bug了。
楚怀慬背弃祖先遗训,决定要扶持萧景珩为帝的那一刻,楚家震怒,当即宣告与他断绝关系,将其从族谱中除名。
此后,随着萧景珩势力步步崛起,楚家扶持的先帝日渐势微,终至龙气散尽,被迫退位。大厦倾颓,非一木可支,楚家心灰意冷,在先帝退位诏书宣读当日,便举族迁离京城,归隐山野。
唯独楚怀慬,被留在了这里。
如今这座气派的丞相府,正是在昔日楚家旧宅的根基上重建而起,只是比起当年门庭若市、车马不绝的盛景,眼下这空旷与寂静,可谓是相当的刺眼。
萧景珩倒是很少从正门进入相府,他过去都是从后门一处不起眼的墙翻过去。
在楚怀慬还没有和楚家决裂之前,老丞相不愿楚怀慬与萧景珩过多来往,楚家对所有对皇位有威胁的异姓侯都没什么好脸色。
楚怀慬走上前,门人询问来者何人?
萧景珩思索片刻,报上了自己的字:“萧清峖”
正当门人转身欲去通报时,相府朱红的大门却从内被推开,一道身着绯红锦袍的身影迈步而出,正是谢元洲。
他一眼瞧见阶下的萧景珩,明显怔了怔,随即抬手止住了门人的动作,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朗声道:“不必通传了,这位可是贵客,直接请进来吧”
明明他的话语没有什么问题,萧景珩却还是觉得他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萧景珩按下心头那点异样,上前两步,依礼微微颔首:“有劳。还未请教阁下是?”
“我嘛……”谢元洲不答,反而抱着手臂,目光毫不避讳地将萧景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才拖长了调子道“你去问望舒吧,如果他愿意告诉你的话~”
他在说“望舒”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的语调,显得有些亲昵。
“不知楚相此时身在何处?”萧景珩觉得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他不愿过多纠缠,于是便开口询问道。
“他在佛堂”谢元洲这次倒是没有卖关子,如实相告。
倒是萧景珩不禁有些疑惑,相府何时有了佛堂?楚怀慬不是不信鬼神吗?
“你,过来。”谢元洲见他面露疑色,似乎更觉有趣,随手召来近处一名垂手侍立的仆役,抬了抬下巴,“给这位贵客引路,去佛堂。”
那仆役应得恭敬迅速,显然对谢元洲的指令习以为常。
萧景珩瞥了一眼那训练有素的仆人,又看向眼前这位姿态随意、却在相府中如同半个主人般的红衣男子,心中疑窦丛生。
此人究竟是何身份?与楚怀慬又是什么关系?
谢元洲则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目送萧景珩随仆役离去,唇边那抹笑意渐深。
仆人引至一处僻静的院落前,便停下脚步,躬身低语:“贵人,相爷就在里边。”
说罢悄然退去,留下萧景珩独自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外。
门内是一间布置清简的佛堂。烛火静静燃着,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佛前蒲团上,正跪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清瘦身影。
楚怀慬穿着素淡的常服,背脊挺直却单薄,双手合十,指尖微微抵着眉心,眼帘轻阖,如虔诚的信徒般,薄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反复念诵什么经文。
萧景珩立在门边,望着这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楚怀慬,一时有些恍惚。静默片刻,他才踏入门内,声音不自觉放轻,却仍打破了满室宁寂:“你何时竟信起神佛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楚怀慬阖着的眼睫轻轻一颤。
楚怀慬睁开双眼,缓缓的起身,转身面向萧景珩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面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空茫。
他望着萧景珩,唇角向上轻扬一点弧度。
“人生在世,”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经久未语的微哑,却平静无波,“总需要些寄托。”
语毕,他不再看佛像,也不再看香火,目光静静地落在萧景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