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看向萧景珩“子清可知这家酒楼所属?”

萧景珩抬眸与楚怀慬对视，他这才注意到楚怀慬对他的称呼，萧景珩面不改色，如实相道“沈铮”

听到“沈铮”二字，楚怀慬勾唇浅笑“非也，子清真的是贵人多忘事，这家酒楼如今的主人正是您”

闻言，萧景珩内心复杂，这家酒楼算是沈铮在京城的第一笔财富，也是他们建立友谊的开始，没想到盗号贼却把这家酒楼要了过来

“望舒此问，是何意？”

望舒是楚怀慬的字，听见萧景珩这么叫他，楚怀慬语气中多了几分暖意，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让萧景珩有些心梗

“陛下自登基以来，性情大变，初时曾言‘天下万民，无分贵贱’，未几却又下旨苛责，称‘商贾之道，最为轻贱’……”楚怀慬暗中观察萧景珩的神色，发现他下颌紧绷，垂眸思索，楚怀慬眼底闪一丝了然，继续道“清峖可还记得沈铮当初为何入京?”

萧景珩抬眸，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为血亲申冤”

沈铮祖籍江南，本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商贾之家，却遭灭门惨祸，产业被当地官员勾结豪强侵吞殆尽，族人蒙冤而死。沈铮身负血仇，怀揣至亲骨灰，一路浴血逃亡至京城，途中追杀不断。最终，是萧景珩在京郊荒林中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他。

为“遇见”这位未来的商业奇才，彼时的萧景珩曾对照攻略，在京郊整整蹲守三日。

他将沈铮接入府中悉心救治，为其洗刷污名，手刃直接仇人，更助其收敛亲人骸骨。然而幕后黑手盘根错节，沈家庞大家产早已不知去向。为将仇敌连根拔起，也为报这救命再造之恩，沈铮从此投身萧景珩麾下。

“那清安可知”楚怀慬为萧景珩杯中倒入茶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的传入萧景珩耳中，“如今坐镇江南、执掌三省漕运与堤工的总督，便是当年陷害沈家、侵吞其产、逼得他家破人亡的元凶首恶。”

萧景珩内心掀起一番巨浪，

他怎会不知？

游戏内置的“记事”功能事无巨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铮的冤屈与仇敌之名。那个盗号贼——那个占据了他身躯三年的窃贼，他定然也一清二楚！

可那人做了什么？

非但没有为沈铮复仇，反而重用仇人，纵容其坐镇江南，手握重权！

为了扶持所谓的“右党”，他竟能将沈铮的血海深仇、将昔日并肩的情分、将那一路扶持的恩义，统统踩在脚下！

疯了吗？！

萧景珩这几日早已将朝廷官员的底细脉络暗中梳理清晰，他才知道，原来所谓“右党”，前身竟是他尚为世子时预备在登基后首要罢黜清洗的那批前朝顽固保皇派，这些人盘踞要津，思想陈腐，是他革新朝政、推行新政的最大阻碍。上位前数年，他费尽心思多方打压，已将他们多数边缘化，本以为这些人早已零落星散，远离权力中枢。

万万没想到。

那盗号贼，为了制衡、打压楚怀慬，竟不惜重启沉渣，将这批他过去想要除之而后快的腐朽势力重新提拔，给予以高官厚禄，纵容其结党营私，短短三年便养成能与楚党抗衡的存在

用他曾经最警惕的敌人，来对付他曾经最信任的臂膀。

这已不仅仅是昏聩，更是一种清醒的背叛，盗号贼背叛了萧景珩的政治理念，背叛了他为这个王朝规划的未来，也背叛了他们这些人曾为之共同奋斗过的初衷。

虽然这只是一个游戏，但盗号贼的恶意对这个世界和这个账号的恶意，让萧景珩怒火中烧

楚怀慬看着他眼中变幻的神色，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深切而复杂的痛意，他声音却压得极低：

“清峖如今可明白了？你当年欲除之而后快的痼疾，被‘他’亲手喂养成了庞然巨物，盘踞在江南，啃噬着国库，也时刻想着，将我及其身后的一切，吞噬殆尽。”

“而沈铮，”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就活在仇人青云直上、备受恩宠的眼皮底下。这三年，对他而言，是何等滋味？”

萧景珩喉头发紧，竟一时无言。

这三年里，被摧毁的不仅是他的江山国库，还有他曾亲手构筑的信义、牵绊，与人心。

“那沈铮此刻在江南，莫非是……！”萧景珩待楚怀慬走后，他仔细观看了那封信件，薄薄的一张信纸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处地址，正是沈铮所在地

“正如清峖所想。”楚怀慬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沈铮此去江南，不为生意，不为避世，只为手刃血仇。”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年前，他将经营多年的京城产业尽数交割于‘陛下’，此后便音信全无，只身南下。”

萧景珩的心沉了下去。

“这便是我所说，”楚怀慬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缓缓补上最后一句，“即便清峖此刻知晓他的下落，沈铮也未必会回头了。”

萧景珩终于明白了那“彻底归零的信任值”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游戏里一个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交出全部身家、斩断最后退路

沈铮是在用这种方式，与那个占据了他主君躯壳的“盗号贼”，与那段被背叛、被践踏的过往，彻底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