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高踞御座，冷眼旁观，他不清楚台下这些官员来自哪个党派，但无论是来自哪个党派，总归看他们狗咬狗，倒也是挺有趣的，古代人吵架就是要比现代人好玩。

看他们吵的越来越激烈，争的面红耳赤。萧景珩才出声打断，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因为一张张激动愤慨而有些涨红的脸：

“江南水患，关乎民生社稷，朕已知悉。此事牵连甚广，需详加查证，今日不必再议。”

他稍作停顿，无意间瞥向位列百官之首，始终面色平静的楚怀慬身上，楚怀慬垂眸遮住眼下的神色，敏锐察觉到有来着上方的视线，他抬眸看去。

萧景珩立马挪开视线：“若众卿无其他要事启奏，便……”

侍立一旁的鸿胪寺官员即刻会意，向前一步，昂首扬声：“退朝！”

一声唱喏，余音在巍峨殿宇间回荡，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朝争，划下了一个略带悬念的休止符。

萧景珩行至殿门处，脚步一顿，侧首对身旁侍立的近侍低语了一句，近侍心领神会，悄无声息来到顾明殊身边。

这朝堂之中，他现在唯一能相信的人只有顾明殊，所以他需要从顾明殊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朝堂上情况复杂，作为一个现代人，萧景珩亲身经历，完全不能和以前一样当游戏看待，毕竟他现在可没有所谓的读档选项，以至于他必须步步谨慎。

御书房内，萧景珩挥手屏退了左右，他径自走到宽大的紫檀御案后坐下，抬眸看向紧随而入的顾明殊。

顾明殊不急不缓地走至御案前三步之处，整肃衣冠，旋即撩袍，屈膝，俯身，动作流畅而恭谨，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臣，顾明殊，参见陛下。”

“免礼。”萧景珩抬了抬手，又特意补了一句，“往后私下见朕，不必行此大礼。”

“谢陛下恩典。”顾明殊缓缓起身。

萧景珩叫他过来无非是想了解现在朝堂上的情况，朝堂之上可还有其他可用之才。

江南的事一定要处理，否则定是亡国大患，但此事牵连甚广，需派遣一位既能压制右党、又独立于楚党之外的能臣方能彻查。

昨夜仓促，许多事未及细问。

顾明殊虽是武将，对朝堂党争原本并不热衷，可自从被“萧景珩”以各种名目强留京城，困于这繁华牢笼，他不想懂也只得懂了。

只是文武殊途，隔阂犹在，顾明殊虽尽力禀报，能明确推举的人选也寥寥无几。

萧景珩知此事急不得，便让他先退下。

顾明殊行礼告退，行至门边，脚步却顿住了，他欲言又止的望了一眼坐在御案后的萧景珩。

萧景珩知他心中所想，无非就是想要回西境，西境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关口，也是抵御西蛮重要边线。

如今外敌虎视眈眈，多次骚扰边境。

可眼下朝堂未稳，自己根基犹虚，若连这唯一可信的将星都放归边关，他便真成了无人可依的孤家寡人。

他叹了一口气“待朕理顺朝堂，坐稳这江山，定准卿重返西境，执掌边军。”

对于顾明殊来说，京城是困住他的囚笼，而手中拿着钥匙的人，是他效忠的主上，他哪怕在向往西境浩瀚的天空，他也只能心甘情愿的留在主上的身边。

“臣愿为陛下手中刃，陛下所指，便是臣心所向。西境之事臣可等。但请陛下，万事慎之，保重龙体。”

顾明殊默然离开御书房，沿着朱漆回廊缓步而行。宫道深长，忽见前方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正朝御书房方向行来。

是楚怀慬。

对方着一身紫色官服，径直走了过去，与顾明殊擦肩而过，衣袖拂动间，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顾明殊脚步微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远，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总是与主上并肩，温文尔雅的公子身影，缓缓重叠。

只是如今，那背影只剩清冷料峭，再无半分当年温度。

物是人非。

萧党旧人，零落星散，至如今形同陌路，便可知当年主上性情骤变，于他们这些誓死相随的旧部而言，是何等彻骨之伤。

顾明殊指尖微动，下意识的想要立刻折返，跟上去。

但不知为何，他却迈不动步子。

或许是因为无意中瞥见楚怀慬眼中，那一缕尚未掩埋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