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问不言:“龙行宗的事,要与长老们说吗?”
不言摇头,比划一二。
阿石又道:“天幕一事,也不说?”
不言点头,又指虞瑟,阿石道:“我会常来问她话的。”
虞瑟想,阿石或许会来拷问她别的。
没想到,再见到阿石,是第二日。
阿石竟然做了一副石制的轮椅,上面拴着皮带,可以将虞瑟固定上去。阿石躬身将她背在身上,将她轻轻安置在上头,和她说:“我们分了两路,一路去京城寻林阔,另一边,我们会带你出发。”
“林阔……”
“午仙师走之前,叮嘱过你若醒来,我们可以去寻他。他到底是白苇娘子之子,如今坐以待毙无用,我们会护好你的。”
虞瑟看阿石在她大腿上,腰间,双肩都扣好皮带,不由得问:“阿石。”
“嗯。”
“我欺哄你的老祖宗,你如何看我?”
阿石头也不抬,给她指了轮椅上几处机关:“若叫人按次序按下这几处暗扣,石椅中会有暗器弹出。”
虞瑟道:“幻天阁就可信吗?”
“若按另一个次序,再如此这样……暗器便会倒转方向,直接将你刺穿,若遇到你不愿再说的秘密,便可如此。”
“你要知道,凡人全身瘫痪,即便意识清醒,也不能像我这样说话。说话并非喉管一处动,要动用半身力量。白苇娘子困了我全身大半,唯独将我说话要动用的部分留出,她是希望我说什么的,是说给午商亭,还是说给她,还是说给林阔?午商亭和她做了什么交易?”
阿石终于回应道:“外面有什么阴谋,都不要紧。他们也都知道老祖宗和你是道侣。只要她们不杀你,坑害你的性命连带着毁去老祖宗,想从你身上知道什么,我不管。”
虞瑟道:“蛇族这样指望奚应时活着,或许她也会觉得厌烦。”
阿石忽然起身,重重拍着石椅靠背,尽管虞瑟感觉不到,却能看到阿石面无表情地用力砸过来的模样。
“这位龙行宗的仙师。”阿石忽然伸过手。
虞瑟想闭眼,阿石却不是要打她。
只是扯住她颈间的石珠抬起来,叫她能看见。
石珠经过粗糙的打磨,仿佛只是寻常质朴的装饰。
虞瑟却忽然想起当初奚应时临走之前还往里塞了许多东西,只是她如今无法调动灵力打开。
这一路,储物法宝竟然还留着,她身体不能动弹,即便被石珠硌到也一无所觉,早就把它忘了,如今即便是扒光她的衣裳把她丢进雪地中,她也不会觉得冷或羞耻,因为什么也感觉不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穿着衣裳,又是不是脏了。
“不论你怎样欺哄老祖宗,老祖宗也定会说,是她软弱想要用一个祭人在先,我们这些手下也盼着她用祭人,只是被你钻了空子。错在我们妖,但尽管如此,我也不会说你半点好,因为你骗她,老祖宗平生最恨别人骗她。她厌恶别人将她当做傻子,别人以为握着些她不知道的事便可以拿捏她,替她做了决定,撒着谎看她相信的模样……她最恨这事。”
阿石说罢,又扯扯石珠,虞瑟知道阿石用了力,她正被拽向阿石,若不是皮带捆锁,她会直接掉下去。
“她还把她的储物法宝分你,若你修为够了,你可以从这一颗,直接取走她剩下几颗的全部积蓄……”
人间嫁娶,也未有和离之后一方取走另一方的全部家财的。
阿石松开石珠,忧愁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从老祖宗洞府门口化形,她并不要我跟随她。只是我生来便和她的灵力亲近,是我决定跟着的。我不是蛇族,蛇族对老祖宗的指望,我也会厌烦,老祖宗也不管蛇族事,甚至能将与她有血缘的生身父亲杀了。如今,我也大可以拖着你单独离去,只要你活着,万一我的老祖宗也有活的可能……我,阿藤,不言,若是蛇族能全都死了,换老祖宗活,我也愿意。但,如今和蛇族共进退,是因恐怕这世间只有他们是确凿无疑地希望老祖宗活着的同伴……我修为不强,只能依仗他们。”
虞瑟不知道阿石为何说这些。她在这里听到阿石的话比先前数日都多得多。
“我与不言有争执,不言不愿信白苇娘子,反对我们北上去京城,并且认定了修真法会一乱,人间也要生灵涂炭,幻天阁没有强者坐镇,京城不安全。我却,我……作为一块无用的石头,要主动做出改变是很难的,可我希望能得到个答案,又信你说的天幕一事,若天幕后就是老祖宗,我便相信她一定活着,支持去京城。”
“蛇族其他长老也各执一词,无非是支持,反对。各有理由。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我会视为老祖宗的意思……”
“我恨极了你把老祖宗当傻子骗。但,她从前在时,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着,如此相信你。如今她不在,还不知道这些事,我不能抢在她面前恨你,我也承担不起越过她而对你做什么的责任,用真言丸已经是我最大的冒险……她还没给我新的指示。不言要折磨你,我也阻拦,她恨极了你,我却怕老祖宗回来,为我们背叛她做决定而伤心。因此,我便还会勉强自己,像从前那样当你是可信的。虞瑟,你也可以信赖我,信赖我对老祖宗的忠心不移。若她不修炼,我是没有灵智的山中小石头,即便要死,也不过是散去一身灵力还给她,来世间一遭,我是甘心的。”
虞瑟没想到是这样的话。
峰回路转,她以为阿石恨极了她。
可阿石的爱盖过了这份恨。
“你是石妖,吸纳奚应时的灵力化形……”虞瑟噗嗤一笑,“那你为何叫她老祖宗,我看你才是最该喊娘的那个。”
阿石郑重一番话只换来虞瑟的笑。
石妖手足无措,虞瑟笑够了,郑重道:“真言丸……我明白了,我向你保证,我说的那都是真的。我曾去过天尽头,望见此界的边界,我望见的真是和奚应时一样的蛇,但我见到的蛇头生两角。这并非我一厢情愿地幻想,我后来出了些事,有时分不清幻想与现实,有时情绪失控时便旧病复发,便也将此事当做我幻想出来的,真言丸的效用我记得,我说出口的都只能是真实发生的事,因此,我确信了。阿石,我是恶人,也不能回头,你本不该信我。若你要我选,我要先知道一些你们避而不谈的事:午商亭是怎么带着我出现在这里的,蛇族众人各是什么态度,当时谈话时的细节,即便是谁挠了下头这样的小事,你能记得的,都细细告诉我。”
“虞道友。”
“我盼奚应时为我复仇,再杀死我,我便在她手中解脱。阿石,若还能再见到你的老祖宗,请你恳切地为我求情,劝她费些力气为我达成这目的……我不知道我先前留在人间贪恋什么。在那之前,你可以信我,我也为我的决定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