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说这些,我也不知为何,我想因为是你用过药的缘故……起先说,好像是要死了一样,挖出肉便觉得疼,说到这份上,已然没什么可惧怕的了。除了真龙一事,因牵扯到这世间的结局,我想之后再和她说……但若要说,她便知道我是怎样龌龊的人,定会憎恶厌弃我,又怎会帮我报仇呢?我想得很好的,我成为她的祭人,她为我满足愿望。她杀了龙行宗所有人,她历劫,我也相应死去,却不是自杀,再不愧对妹妹与友人。于是,我所有的仇人都没有了,她也飞升,皆大欢喜……”
分明没有人问,却仿佛有谁掰着虞瑟的腮帮子,让一个无法行动只能说话的废人不住地说话,说的都是从未对人说过的:“我知天下没有人能飞升,真龙也如此说。但我分明在天幕那头看见了她,我曾那样笃定说她可以飞升,因我见过,我不对她撒谎的……我不撒谎,不言,不要用这样的药羞辱我。”
“说说二娘。”不言在纸上写,给虞瑟看。
虞瑟道:“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因着我起初不小心把真容给岳山重看过了,后面我了解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事,都绕不开岳山重,索性将错就错,一直用真容。但,若要接近奚应时,真正的我过于可憎……我让自己变成二娘。这样的强者,只会被纯真的内心吸引,我,太丑陋了。太丑陋了。”
“二娘死了还是没死。”
虞瑟张张口,可她还是没答,即便有药效,虞瑟却还是说不出口。
不言极有耐心。
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虞瑟终于不敌药效,吐道:“死了。是我一厢情愿,摒弃一身剑诀也好,还是元婴也成了她的模样……都只是我自己想方设法宽宥我自己。”
“也就是说,买来的那个傻子是你装的,失忆之后的笨蛋二娘也是你装的,失忆醒来之后的那个看着聪明的你还是装的……如今才是真的你?”角落里传来一人沉稳的声音。
不言低头在纸上写着,再度举起,却是给阿石看。
阿石含着一句话咽回,扶墙走向虞瑟:“我是想问,二娘在你元婴内,是死还是没死。”
“我说了,不知。我如今无法查看内府,不知元婴是否在……若是白苇娘子有办法在我元婴碎后以这样废人的形式吊我一条命,我们也未尝可知。”
阿石和不言也只关心奚应时的死活,看虞瑟只是一个活着的浮标,用她看藏在水底的真相。
虞瑟也不愿和她们说自己的事。
可她们问的,就是她真正决定缠着奚应时的起头。她便将满心的乱麻捉到最开始的那个线头交出去,她便再没有别的答案了。
她把那些话说在这里,这会儿只想统统咽回去。若是奚应时在这里,她说了也就说了,那便是最终答案,她便解脱了。
只是说给这两个妖,有什么用处?
她后来又与岳山重接触了,和岳山重一道游山玩水,做了些荒唐事,害岳山重被重重责罚,逐出师门,毁去了大好前途。
她又告别岳山重,往南边汝相国去,随遇而安地重活一遭,再与岳山重偶遇,莫名地走上了一条发兵举事的路。为着一己私欲,在大陆一意孤行地闹她自己的事,因想着此界的末世,目光望得太高了,忽视身边的一切。害死朋友,又过了浑浑噩噩的数十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再然后,便对二娘说声抱歉,决意去死,结束这已然混沌的人生。
火焰也没能烧死她,她以为自己死了,最后,被她疑心以为背叛的朋友救回。
朋友与她告别,是她推走的……那时她已然知道自己错了。
她势必会背叛虞行正,背叛龙行宗。
便以此心,揣测她的朋友们。
可她若是承认她醒着,过去的那些事,便都会在她张口认错的那一刻压上。
于这世间,她罪孽深重。对越亲近的人越是如此,对许多已然入土百年的寻常人也是如此,离开宗门的豪言壮语掷地有声地砸在心田,她浑浑噩噩,四处飘荡,直到她听闻奚应时的踪迹。
有的妖族聚落被全灭,剩下无辜的婴孩,是奚应时出手阻拦。
她在旧友的帮助下遮掩气息,远远看着奚应时便收了那孩子在身边抚养。
奚应时身边总有两个妖,一个石妖,沉默而无缝可钻,不投机取巧,老老实实。一个藤妖,热忱粗鲁,虽然忠心,却会学着偷奸耍滑。
她看着陡然失去全族的小孩踢打着莫名其妙出现的奚应时,哭叫着她为何不早来。她便说那是因为他们的族人破坏了人类的规矩。说是如此,也任由小孩哭闹过,再跟上。
小孩决定跟随后,若再任性,就会在头顶挨一下。
虞瑟便一路尾随。
奚应时身边跟着好几个小妖,从中原往北走,最终落下脚,隐居在荒舆州北边一处小县,实力衰微,养着一群无用的小妖怪。
她忽然蠢蠢欲动地活过来。
她的那位旧友不像岳山重,若是听她说什么道侣之事,只会头也不回地将她丢下。
于是,她说她会杀死奚应时,将她的灵力化为己用。
理所应当地说着谎,理所应当地接近了,她藏起那个龌龊的自己,想着“若是二娘在这里会如何做”。
果然,奚应时会喜欢二娘。
可二娘早就死了。
偏奚应时也是个好人,放在妖身上就更好了。哪怕她露出真面目,她和二娘完全不同,奚应时也顺着接受了。因为奚应时认可了二娘,便为着二娘的缘故,宽宥了她的一切。可她怎能如此理所应当地占据二娘若活着才应当有的好,她又怎能克制着贪心,任由奚应时那既来之则安之的随性给另一个人。
只她的存在,是个错误。她若不活着,世间万事都不会错位。
在那丹药的作用下,不言相信她说的那匪夷所思之事都是真的,如今的症结竟然在白苇娘子身上,要么去江皋城寻林术惘,要么听午商亭的去京城寻林阔。
虞瑟的体内有一个大约是碎了也没关系的元婴,奚应时的双修之法栓连在那个元婴上。
要解开虞瑟身上的禁制,看她内府中的状况,才知道奚应时究竟死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