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地宫。
在黑暗中久了,阳光显得格外刺眼,刺眼到一阵炫目的白,让雕梁画栋都模糊,只剩潦草起笔的一条条炭笔印,渐渐,才有了颜色,填充过,她看见狰狞的鲜红。
往后的日子,她不记得了。
有三位长老在其他长老的联合保证与让渡利益的条件下出手,血腥镇压了叛乱。
为首者不必挂在城门上。
因为没有那么多人可以从内外城走来走去了。
若是从龙行宗的上空俯瞰这个巨大的岛,再将人的踪影在地图上画了线,便能看到一团团刺眼的空白。
宗门也为之元气大伤,宗主破例见了许多原本不够格见宗主的小弟子们,其中便有虞瑟。
虞瑟从地宫出来后,杀了很多叛乱者,她年纪还小,忠心耿耿,又剑术不错,如今城外的父母家人都没有了,只有虞行正一个家人。于是,越界提拔她为真传弟子。
真传弟子中,有后台的那类,譬如她有一个掌事长老的姑姑,便可正大光明地再入地宫。
真龙缄默,不对任何人说话。在痛苦而近乎咆哮的呼吸声中,慷慨而慈悲地将身上的血肉赠给她们。
这是宗门最堂而皇之又龌龊的秘密。
有吞噬之法,有真龙,那么,长老便永远是长老,那些下面修炼上来的,永远不是对手。
虞瑟落入各长老的眼中。
她太年轻了,竟然还不到二十,不到二十的出窍前期,虽然看着境界不稳随时要跌落下去。
她在那场谋逆中活下来,并且战功赫赫,在叛乱开始之前便手段狠辣肯干。
她血统纯正,即便被下面的人养了十多年,一旦认祖归宗,便立即抛下过去,效忠姑母。
她是宗门最年轻的一代天骄。比她强大的真传弟子有的是,但比她年轻,还活着的,却是没有。
他们不知道她才出生不久就开始吮龙血了,自然和他们不同,因此口中只说她是天才。
而虞瑟知道自己如今的境界破碎淋漓,吞噬真龙血肉太多,不吐纳干净杂质,内府中千疮百孔。面上,只是谦恭而做出晚辈惯有的撒娇口吻道:“不过有几分运气,哪里就是天才了。况且天才两个字太沉了,仿佛我平日里用功练剑,长老都不看在眼里似的。”
在别人打算启用虞瑟参与宗门核心事务前,虞行正将她打下去。
“如今树大招风,你年纪尚小,有人看不惯你,沉淀心性,过几年再来。”
她便被差派了一份闲差,在城外清查叛乱余孽,看看会不会再有人像上次那样忽然萌发什么造反的念头,让她及时掐灭了。
她便回到家中,村外有一些未参与叛乱的村人,也听说了她的凶名,不敢靠近她。
这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过去她也生人勿进,在同龄人织布种地时,娘不准她插手那些事,她提着剑看村里别家的孩子赤膊在田里晒得黝黑,田垄不过抬脚就能过,却如天堑一般生生割开两种人。
她在城外转了一圈,也查到了一些心怀愤恨的人,她把他们都捉起来,却不准人杀。
“这些不是修真者,不过是村中男女,道听途说些什么,便胡乱嚼舌根,关他们几天知道厉害了,给他们村里也是个威慑。若是真砍杀了,恐怕又要激怒凡人……宗门如今吸纳了些未能辟谷的弟子。我们还是需要人来种地的。”
她攒了半座牢狱的人不杀,也不说什么时候放。
只等到她看差不多了,便将自己村还剩的那几户人家迁走。
她在城外建起另一座孤城。
虞行正问她做什么,她说,将那些恨极了我们的人罚做苦役吧,放在同一个地方也方便我杀。
于是监牢大开,那些所谓余孽都被笼到虞瑟的村中,其家人也被强抢来。
除了不准出这小城,其余事和从前没有区别。不过是和家人住在别人的房子里,种着同样的地,交同样繁重的粮食,每日,便有一持剑的恶鬼在天上看着,有人想放火烧田,便被当场杀了。
人们渐渐发现,这恶鬼什么也不管,只要他们不毁坏田地,即便在城中大骂龙行宗宗主是畜生,那恶鬼也不会多看一眼,即便当面说,恶鬼也仿佛没有长耳朵一般。
时间久了,也算相安无事。
后来,这恶鬼忽然拖来许多恶臭淤泥,单独辟出一块地方来放这些淤泥。
人们惊恐地发现,收上来的稻谷,有些,恶鬼存起来不用,有些,恶鬼交上去,还有的,恶鬼纯是扔着玩!
恶鬼把那些白花花的粮食都丢进淤泥中,时不时还发出些令人畏惧的笑声。
但来年开春,淤泥上居然长出了粮食。
粮食还长得极好。
众人都看那恶鬼的神情,那恶鬼也十分愕然,往后,便不再扔种子了。
反而是有些孩子趁着恶鬼不注意,提桶来挖臭泥,混入自家粪肥中,有的被烧断了根,有的长出来也细弱,但有的便长得个个穗子饱满仿佛稻中之王。最要紧的是,恶鬼也不管,就只躺在太阳下睡着,孩童们挖的淤泥多了,她便让他们上别的地方去,她挖了不少恶臭的淤泥丢着呢。
但很快便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