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你在城中做什么?”
“打架,杀人。”虞瑟答。
二娘听了,回头冲娘张口,虞瑟一把捏住她的脸,掐出两道紫印子。
二娘哭丧着脸:“我不说,我不说。不要掐,疼啊。”
“我总掐你,你还在我旁边晃。”虞瑟有时也会笑着看二娘,二娘挂在她脖子上晃荡,她便任由二娘毫无分寸地将脏得发咸的手在她嘴边乱抹。
“你是我姐姐。”
“我就会天经地义地对你好吗?”
“什么叫天经地地?”
“理所应当。”
“什么叫理所当当?”
虞瑟便住口不言,二娘便做鬼脸:“我知道什么意思,我知道,理所应当。”
“嗯。”
“我会理所应当对你好的。”二娘蹲下玩虫子。
“为什么?我不是经常打你吗?”
那时她刚满十六岁,渐渐蒙昧地意识到她的心绪到底落在什么地方,城内的人的讥讽,冷眼,必须杀人越货才能活下去的压力,也要隐瞒着娘,却还要担负着娘的秘密,她不是强者的个性,因此觉得沉重……她和小师姐是同一类人,弱小而应当被人鄙夷,因着自己的弱小,担不起的重量,便倾泻给了更弱的人。
虞瑟当时只觉得二娘不知道又从哪里学来个词乱用。
欺负妹妹,不会让她心里好过,只会愈发沉重,有时她卑劣地想,幸好二娘不记得昨日。她今天便可以对妹妹好些。
二娘花些时间想想。不知哪里飞来一只粉蝶,二娘便被蝴蝶牵去,回来后就忘了和虞瑟说过什么,傻兮兮地笑着,把手里捉着的蝴蝶给她看。
摊开手,却因手上太用力把粉蝶捏死了。
二娘仰着脖子大哭,嚎啕声吵得虞瑟耳朵疼,她起来拎着口袋出去,回来,把已经忘记粉蝶一事的二娘叫来。
二娘就蹲在她面前。
她放开扎口袋的绳子,扑簌簌飞出二十多只粉蝶。
二娘只抬了一下嘴角,便专心致志地将头扎进袋子里看。
然后,又哭了。
她在袋子底下抓到一只死蝴蝶,举起来给虞瑟看:“坏人。”
爹说:“你何苦惹她,你才走,她在院子里给蝴蝶挖坑上坟,好不容易才好。”
虞瑟只想狠狠将二娘推开,二娘一哭,她便烦躁,但她如今能按住她咆哮着的怪念头:“不是想看蝴蝶吗?这么多还不够看,为什么哭!”
“它因为我,死了。”二娘捧着蝴蝶哭得更加伤心。
娘要说话,三郎在襁褓中哭起来,一时间这个也哭,那个也哭,虞瑟便一把薅住二娘丢出屋外,免得哭成一股音。
二娘在院子里捧着蝴蝶哭,眼泪滴在蝶翼上再落到手心。
“因为我,死了。我坏。”二娘伤心至极,不知道哪里那么一串一串的水珠子从眼睛里一颗颗滑下来。
“谁还能因为你活吗?”虞瑟讥讽,只觉得她和傻子计较太多,拔剑决定狠狠吓唬二娘让她闭嘴。
“虎头。”
“他不是经常打你吗?”
“他爹爹打他,他打我。他打了我,他高兴,他就不跳河了。”二娘开始挖坑埋蝴蝶。
虞瑟一怔:“那你是随便让他打吗?”
“嗯,他打我,我都不告诉娘。我要是告诉娘,娘就和你说。你就去打虎头,虎头就哭,他爹就打他……”
细想,二娘很少和家里人告状谁谁谁打她。人都认定是二娘太傻,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
“打坏你怎么办?”
“不会的。”
“会的。”
“你比他们厉害,你打我,我都不坏。他们更打不坏我。”二娘把双手指甲缝都刨满了泥,终于埋好蝴蝶,碎碎地说几句对不起才拍拍膝盖起身,不知道为什么,剑连着剑鞘落在地上。
二娘赶忙说:“它自己掉的,我没有弄,我没有碰。”
“以后我不会打你了。”
“你不要我了吗?”二娘又要哭了。
“不打你就是不要你吗?谁说的?”
“娘说你打我是疼我。”
“娘说得不对,以后娘的话也不用听,她很偏心。”
“那你为什么打我?”
“因为我性情卑劣,弱小无能,我是渣滓,还杀死了许多柔善的人,只是有要做的事没有做完,所以如此不要脸地活着。”虞瑟答过,屈身拾剑,看二娘懵懂的模样,便笑了,将剑递给二娘。
“我教你用剑吧,往后,若是我,或是谁欺负你。就杀了她。”
“我不要,”二娘摇着头不再看剑,又认真地说:“你可以打我,要是你不打我,你心里难受的时候怎么办呀?”
虞瑟怔愣片刻,仰起头想望一望这夜的月光,偏这天阴云密织。
“我练剑给你看。”
二娘拍着手欢喜要看,院子里渐响起飒飒剑声。婴儿的哭声止息,爹娘的呼噜声接在后面响起。
后半夜,虞瑟从台阶上抱起睡困了的二娘回去睡觉,二娘已经长了很高,在她臂弯很有分量。
娘半夜也来看她练剑,娘问她:“我偏心吗?”
“您听见了,”虞瑟挽个花里胡哨的剑花便收剑入鞘,“若是我死在大比中,您会让弟弟再走我这条路吗?”
“不会。”
“好。”
清晨,虞瑟从女人的人头下入城时,还没想到那场久远而无名的谋逆和她有关。
在半月后的宗门大比下,她代小师姐出战。
在大比之前,她细细查看过几乎所有对手的底细:她们这一场仅在入门五年内的内门弟子中,因此,修为都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