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时想起了她蜷缩在训练场角落,捂着脸骂“骗子”时那破碎的哭声;她躺在产床上气若游丝地说“恶心”时,那灰败而平静的眼神。
还有两个孩子仰望着他时,那纯粹依赖的、带着她轮廓的眼睛。
如果现在推开,那么之后所有的痛苦、纠缠、互相折磨,乃至她的死亡,是否就能避免?
还是说,会以另一种更不可预测、或许更加惨烈的方式上演?
可是。
可是眼前这个此刻毫无心机,或者尚未显露心机、仅仅是将他当作全世界最安心港湾的季栀,如此真实存在。
她后来的疯狂与扭曲,真的是凭空生出吗?
他后来的反应、她那令人作呕的家族,桩桩件件,哪一个脱得开干系?
最终,岳沉那抬起的手臂,没有落下推开她,也没有像记忆中那样,最终虚虚地环住。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将手臂放回身侧,任由她继续趴着。
他的身体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僵硬,像一块承载着整个王都重量的石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褐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少年时被打扰的不耐,也不是日后看透一切的冰冷,一种极度复杂的、沉淀了所有未来痛楚与责任的、近乎悲悯的沉重呼之欲出。
他让她继续趴着。
不是纵容,不是眷恋。
而是一种知道了所有结局后,选择的承担。
他知道怀里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终将变成吞噬一切的火焰。
但他也知道这火焰熄灭后,留下的灰烬与余温。
为了那两个孩子。
于是,在她嘟囔着“岳沉最好了”的时候,他用一种极其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白痴。” 语气不再是单纯的嫌弃,而是混杂着无尽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酸楚。
在她睡着后,他没有像记忆中那样调整姿势让她更舒服,而是久久地、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睡颜,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既珍贵又致命的、无法摆脱的诅咒之物。
当夕阳西下,她醒来,揉着眼睛想要赖着不走时,他用一种比平时更冷、更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回去”,仿佛在试图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他不会提前揭露真相,那只会让一切更快地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他也不会沉溺于这虚假的温情,因为他深知其下的陷阱。
他只会带着这份沉重的、来自未来的记忆,如同背负着一个永恒的十字架,重新走一遍这条既定的、通往毁灭与新生的路。
他的每一步,都将踩在已知的荆棘之上。他的每一次沉默,都将包含着对最终结局的默许与一种绝望的、试图在注定的悲剧中,抓住一丝不同可能的、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