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假的。
岳沉在重来一次的人生中,他以某种方式——更早的调查、季栀家族内部倾轧的意外暴露,确凿地发现,那封判定季栀“性情顽劣、以操纵人心为乐”的关键信件,竟是她家族为了彻底抹黑、控制她而精心伪造的——所有支撑他前世决绝行为的基石,在瞬间轰然倒塌。
他独自一人,在无人可见的角落,在他那间一尘不染的房间,在某个寂静的训练场边缘,他拿着确凿的证据,一遍又一遍地审视。每一个伪造的细节,每一个刻意的污蔑之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她当时说的话全都是真的。】
【那些依赖,那些别扭的分享,那些绝望的质问……甚至最后那场孤注一掷的、拉他一同沉沦的报复,全都建立在一个荒谬的、由她至亲之人亲手编织的谎言之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滔天怒意、巨大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悔恨,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在前世的当时,她的“过去”与她某些行为之间的“契合”,以及他自身对情感问题的惯常处理方式,隔离和切割是他最常用的方式,让他选择了相信那份“证据”。
现在,真相大白。
他错怪了她。
他因为她家族泼来的脏水,亲手将她推开,用最冰冷的态度回应了她或许最初是真实的、只是用她自己的“疯子”方式表达的情感。他将一个可能本就因家族压迫而缺乏安全感、行为极端的季栀,彻底逼上了那条自我毁灭和报复他的绝路。
他永远无法释怀。
他没有立刻跑去向她忏悔、解释一切。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也可能吓到她,她甚至可能利用这一点,以她前世的聪明和偏执,这很可能发生。但他的行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她趴在他身上睡觉,他没再有任何僵硬或推拒,甚至会在她睡着后,极其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
他默许她一切“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甚至会在她闯祸后,沉默地帮她收拾残局,用一种全新的、带着补偿意味的纵容去对待她。
当她再问出“你想和谁谈?”他直视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回避,清晰地回答:“没有别人。”
当她再闹脾气,他不会再用强硬手段,而是想方设法,不动声色地满足她,亲自去弄来她喜欢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他动用一切资源和手段,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清理她家族安插在联邦军队的眼线,拦截任何可能来自她家族的恶意信息或影响。他成为她身后最坚固的、她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屏障。
那些伪造信件、散布谣言的家族成员,面临着岳沉上将最隐秘也最残酷的报复。不是直接的杀戮,那太便宜他们,也容易引火烧身,而是利用兵团的势力、借助政治斗争,让他们在权势、财富、名誉上一点点失去所有,陷入绝望。他像清除敌人一样,有条不紊、冷酷无情地“清理”掉这些真正的污秽,整个过程甚至不会让季栀察觉到与他有关。
但有些东西,终究再也无法完好。
每一次,岳沉是说每一次,当他看到季栀那依旧带着些许不安、却因为他态度的软化而逐渐重新亮起的眼睛,他内心承受的酷刑就加重一分。
季栀的每一个笑容,都会让他想起她前世临终前的灰败。
岳沉每一次拥抱她温暖的身体,都会感受到记忆中那冰冷的死亡触感。
他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挽回了她的生命、他们的关系。
但他将自己,永远地囚禁在了那个“如果当初……”的、无尽悔恨的平行时空里。
他拯救了她,却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更加精致、也更加痛苦的,永恒地狱。
悔恨化为更深沉的责任感,他在深夜陷入比前世更加无望的沉默。他用更加严苛的训练惩罚自己,仿佛身体的疲惫可以麻痹灵魂的痛苦。
这一世的岳沉,明明知道了前世错过的真相,却活得比前世更加沉重。
但是,这份爱还能算□□吗?
那只不过是补偿、悔恨和绝望的守护。
他费尽心思,想要能避免前世的悲剧,与季栀建立一个看似正常甚至“幸福”的关系。
可季栀还是再次“布局”了。
这一世的季栀,因为他的态度转变,没有走向前世的极端,但她那份“聪明”和“提前布局”的本能仍在,她还是做了一些类似前世、但动机可能不同的“试探”或“小动作”。
岳沉没有愤怒,没有觉得被冒犯,他用一种近乎悲伤的、看穿一切却选择包容的眼神看着她。他没有拆穿她,而是捧起她的脸,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语气对她说:
“季栀,不用这样。”
“……相信我。”
他没有说更多,他也说不出口。要如何向这样一个偏执而聪明的季栀解释他的前世记忆?季栀只会觉得他疯了。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与谅解的褐色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季栀感到震撼和莫名的心慌。
岳沉以为自己可以弥补。
他知道这很难,现在的季栀不明白,但他发誓,他用尽全力,他认为一切真的重来。
直到那声蜉蝣般的冷笑袭来。
幽幽地,充满了不屑、嘲弄,以及一种“早知如此”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洞悉。
那是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来自虚空的、清晰的冷笑,会直接刺入他的脑髓。
“呵。”
是第一世季栀的意识。
她如蜉蝣般短暂存续,却又不断轮回重生的形式,悬浮在第二世的岳沉身边,冷眼旁观着他所有迟来的温柔与补偿,并发出不屑的冷笑。
就在他为第二世的季栀轻轻拂去发间尘埃时,就在他默许她再次趴在自己胸口安睡时,就在他张开保护伞时。
那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像子弹洞穿了他。
他猛地抬头,褐色眼眸锐利如鹰隼,扫过空无一物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窥视、被讥讽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知道是什么。
岳沉的身体瞬间绷紧,比面对异形时更加警戒。他没有对身边的第二世季栀表露分毫,但所有补偿性的温柔举止,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僵硬和徒劳。
他真正试图弥补的对象,那个被他辜负至死的那个季栀,正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维度,冷冷地看着这场他自导自演的“赎罪戏码”。
她说,她不原谅。
他开始“寻找”她。
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每个独处的间隙,对着空荡的房间、寂静的走廊、甚至是掠过窗棂的风,低哑地开口:
“是你。”
“……出来。”
声音压抑着巨大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当然不会有回应。
季栀不屑理他,那时不时响起的、无处不在的冷笑,是她对他所有努力的无情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