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褐色的眼眸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仿佛她只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或者墙上的一道无关紧要的裂缝。那种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因为它彻底否定了一个人存在的意义。
一些不明就里、或者自以为是的老兵,看着H那充满活力的、与当年季栀某种特质相似的身影,想起岳沉如今形单影只的状态,忍不住开口劝说。
“上将,季栀已经走了三年了……你自由了,也该走出来了。”
“是啊,H那小姑娘多好啊,活泼开朗,满心满眼都是你,不像以前那个……你试试看嘛,说不定……”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啊,岳沉。”
这些话语,在食堂的角落,在训练的间隙,小心翼翼地传递到岳沉的耳边。
岳沉通常只是擦拭着他的刀片,或者抿着他的清茶,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这些话和H的热情一样,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直到有一天,当同样的话再次从江野口中说出时,岳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向江野,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自由?”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平淡无波,“你觉得,那是什么?”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试试?”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里面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疲惫,“然后呢?”
他的视线转回,落在江野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看着她因为我的‘试试’,最终也变得疯狂、扭曲,然后在某一天,也打掉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卷走所有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所有试图劝和的、粉饰太平的假象。江野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岳沉站起身,拿起他的刀片,准备离开。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如同最终判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不是所有人都配拥有‘新的开始’。”
“我不需要另一个‘她’。”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H正抱着一份自认为完美的训练报告,小跑着追上了那个挺拔而冷峻身影。
“上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紧张的雀跃。
岳沉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顿挫,仿佛那声音只是空气的震动。他继续向前走去,褐色的眼眸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偏移。
H愣了一下,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绕到他侧前方,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灿烂又有些羞怯的笑容,将报告递过去:“上将!这是我关于机械装置平衡调整的一些想法,请您……”
这一次,岳沉停了下来。
但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份报告。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面前这个活生生的、满眼期待的少女只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名字。”他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机器读取数据。
H怔了怔,连忙立正:“报告上将!训练兵H!”
“H训练兵,”岳沉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编号,“报告递交流程,手册第三章第二条。重复一遍。”
H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无措地:“……是、是交给直属分队长……”
“既然知道,”岳沉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级上报,纪律扣一分。训练结束后自行去领罚。”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冷的风。他甚至没有用眼角余光扫过她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写满难以置信和委屈的脸。
H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那份精心准备的报告变得无比沉重。她看着那个冷漠决绝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表达崇拜和上进心,会换来如此冰冷无情的对待。
江野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感到意外,只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或许也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也曾如此热烈、最终却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的身影,眼神复杂。
林恒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走到岳沉身边,与他一同看着训练场上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女。
“她很像当年的季栀,”林恒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尤其是那种……不顾一切想要靠近你的劲头。”
岳沉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林恒继续道:“但她不是季栀。”
岳沉终于动了动,他侧过头,看向林恒,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知道。”他回答,声音低沉,“正因为她不是,所以才更不能让她开始。”
他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训练场,但仿佛穿透了那里,看到了更遥远、更血腥的过去。
“任何一丝可能,都要扼杀在萌芽。”
“我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覆盖着万载寒冰,“不再是安全屋,而是禁区。”
“靠近者,无论是谁,结局都只会有一个。”
他的话语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极致创伤后、用钢铁般的意志锻造出的、绝对的防御和一种令人心碎的疏离。
林恒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岳沉是对的。对于现在的岳沉而言,任何形式的“热烈”和“靠近”,无论其初衷如何纯粹,都无异于试图靠近一座随时可能因应激而喷发的火山,或者一座布满了无形陷阱的雷区。他不再有能力,也不再愿意,去分辨那热情背后是蜜糖还是砒霜。
最好的保护,对双方而言,就是绝对的界限。
H那份她所以为的、可以融化冰山的热情,在那片由背叛、谎言和死亡凝结成的万载寒冰面前,微不足道。
从此,在联邦军队,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可以敬畏岳沉上将的力量,可以服从他的命令,但绝不要试图带着个人化的、热烈的感情去靠近他。
那颗曾经或许短暂为他跳动过、最终却带来毁灭性灾难的心脏,已经被他亲手用最坚硬的冰层,层层封冻,埋藏在了无人可以触及的深渊。而任何试图融化冰层的火焰,都只会被那彻骨的寒冷,无情地吞噬、熄灭。
他心中的那个位置,早已不是空置。那里埋葬着一段血肉模糊的过往,和一个被他亲手扼杀的、未曾谋面的生命。那里立着一座无形的墓碑,刻着季栀的名字,也刻着他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那墓碑散发的寒意冻伤,被那墓穴中弥漫的血腥气逼退。
从此,再没有人试图劝说。
H也收敛了她所有的热情,变得沉默而谨慎,只在必要时,用最专业的、最疏离的态度与他交流。
岳沉上将,依旧是那个岳沉上将。
强大,孤独,一丝不苟。
他清理着敌人的污秽,也守护着人类的家园。
但他房间的窗户,永远钉死。
他内心的某个角落,也如同那扇窗后的黑暗,再未照进过一丝阳光。
有些伤痕,无法愈合;有些人,无法替代;有些过去,永远过不去。
余烬尚存,却再也燃不起新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