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一次野外训练任务结束,岳沉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疲惫,例行公事般返回那栋名为“家”的宅邸。宅邸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冰冷的空荡感。
他没有在意,径直走向自己惯常休息的房间。然而,在路过主卧室时,虚掩的房门内,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他曾在战场闻惯了的、属于血液的、极淡的铁锈味,让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上他的脊椎。
他猛地推开房门。
房间里整洁得过分,甚至比他要求的更加一尘不染。但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却更加清晰。梳妆台上,那些属于季栀的、昂贵华丽的瓶瓶罐罐消失无踪。衣柜大敞,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房间中央,那张他们名义上共享、他却从未触碰过的大床上,平整地放着一封信,和一个小巧的、冰冷的金属医疗废物容器,上面贴着医疗班的处理标签,标签内容清晰得刺眼——“妊娠组织处置”。
岳沉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那双褐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个金属容器,里面的风暴不再是翻涌,而是彻底的、毁灭性的海啸,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自制。
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没有先去看那封信,而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那温度,比他触碰过的任何刀刃都要寒冷,直透骨髓。
他打开了容器。
里面空空如也,已经按照程序清理过。但那个标签,和空气中残留的、无法彻底抹去的证据,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打掉了那个他出于“责任”要求生下的孩子,那个他甚至还未曾有过真实感,却已经在潜意识里开始计算如何安置、如何“负责”的生命。
孩子被她像清除一个麻烦,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处理掉了。
然后,她卷走了所有能动用的钱财,消失了。
岳沉极其缓慢地拿起那封信。信纸是昂贵的羊皮纸,上面是季栀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一丝癫狂的娟秀字迹。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孩子没了。我处理的。很干净,就像你清理垃圾一样。
你说责任?可笑。我连自己都不想要了,还要一个‘责任’做什么?用它来继续绑住你,绑住我吗?这场噩梦该醒了。
钱我拿走了,这本来就是我的钱,你可以继续住在这座房子里,替我应付他们。这些年陪你演戏和精神损失费不用给我了,世界很大,我要去看看真正的阳光是什么样子,而不是活在你和那个恶心家族投射的阴影里。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那晚(你知道是哪晚),我是醒着的。我知道你后来也没睡着。
我们都很会演,不是吗?
可惜,谢幕了。」
信纸从他指间飘落,如同枯叶,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岳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怒吼,没有砸碎任何东西,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躯壳。
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萦绕不散。
她不仅杀死了那个孩子,还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了他最后坚守的“责任”,并将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那晚彼此都清醒着的隐秘连接,也一并撕碎,踩入泥泞。
“责任”……
“清理垃圾”……
“演戏”……
“谢幕”……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那动作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错觉。
再次放下手时,岳沉脸上已经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比北极冰原更深的寒冷与荒芜。
他弯腰,捡起那个空的金属容器和飘落的信纸,没有再看一眼,径直走到壁炉边,将它们一起丢了进去。火焰瞬间吞噬了羊皮纸和冰冷的金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走出了这栋宅邸。
他没有回头,如同离开一个被瘟疫污染的区域。
联邦军队总部,代表人的办公室。
岳沉站在代表人面前,声音平稳无波地汇报:“季栀携款叛逃。我与她的婚姻关系,自此无效。相关损失,我会负责追回与弥补。”
代表人看着岳沉,看着他眼中那片仿佛万物终结后的死寂,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后续事宜,我们会处理。”
岳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从此,联邦军队少了一个时而疯狂、时而柔弱的季栀。世界上多了一个携巨款不知所踪、或许正在某个角落肆意挥霍的女子。
而岳沉上将,依旧是那个岳沉上将。只是,他房间的窗户被永久性地从内部钉死。
他周身的气场,比以前更加冰冷,更加生人勿近。
那双褐色的眼眸深处,曾经或许因某人而短暂融化过的冰层,如今已冻结成了万载不化的寒铁,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撼动分毫。
她以她的方式,完成了她的报复与自由。
而他,在无声的惊雷与血肉的献祭中,埋葬了最后一丝与“温暖”和“连接”有关的可能。
尘埃落定。
唯余死寂。
然而命运没有放弃捉弄他。
联邦军队总部似乎总是无法彻底摆脱某种“热闹”。在季栀携款叛逃、如同人间蒸发后的第三年,一个新来的医疗班实习生,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再次激起了涟漪。
她有着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精力充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我们暂且称她为H。她像一颗刚刚脱离保护壳的、跃跃欲试的弹珠,活力四射,眼神清澈又大胆,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的崇拜和热情。她毫不掩饰自己对岳沉上将的注目,那目光灼热,如同当年某个人的翻版,却又似乎少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疯狂与算计,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莽撞的真诚。最重要的是,她从进入兵团的第一天起,目光就牢牢锁定了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岳沉上将。和当年的季栀一样,她大胆,热烈,甚至更加阳光,更加“正常”地表达着她的仰慕。
她会“不小心”把医疗文件掉在他路过的地方,会鼓起勇气在食堂试图和他搭话,会在他训练时躲在远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会在任何可能的机会,像只快乐的小狗一样凑上前,试图得到他哪怕一瞥的关注。
“上将!今天的清茶好像不错!”
“上将,您刚才的动作太厉害了!”
“上将……”
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岳沉的反应,与当年对待季栀时,截然不同。
没有纵容,没有无奈,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都吝于给予。他的回应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无视。
当她文件掉在地上,他会目不斜视地直接跨过。
当她试图搭话,他会像根本没听见,与她擦肩而过。
当她出现在训练场,他会立刻换到另一个场地,或者直接结束训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