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如期举行。
季栀背后的家族,那些她口中“巴不得她过得不好”的亲人,在嗅到那场轰动联邦军队的指控风波和随之而来的、更能玷污家族声誉的“小情侣闹别扭”流言后,果然如她所料,迅速而高效地行动了。
对他们而言,一个与联邦军队上将、尤其是与岳沉这样名声复杂但实力顶尖的人物捆绑在一起的婚姻,尽管不够“光彩”,却远比一个身败名裂、可能继续做出更惊世骇俗行为的家族成员要好控制得多。婚姻是掩盖丑闻、并将不可控因素纳入掌控的最便捷路径。
一场仓促却规格不低的婚礼,在某种外界难以理解的力量推动下,被强行促成了。
婚礼现场,布置得勉强称得上体面,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公式化气息。比起庆典,这更像是一场被精心包装的、盛大的献祭仪式。地点选在了中央一个古老而压抑的贵族礼拜堂,而非充满自由与牺牲精神的联邦军队。季栀家族那边一些面色矜持、眼神探究的亲属出席时衣香鬓影,举止优雅,却带着面具般的微笑,眼神中交织着审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空气中弥漫着昂贵花香与陈腐权势混合的怪异气味。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复杂神情——震惊、困惑、同情,或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季栀穿着极其华丽繁复的婚纱,裙摆如同堆积的云层,却沉重得仿佛镣铐。她脸上化着精致无瑕的妆容,嘴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贵族规范的弧度,但那双曾经疯狂闪烁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死水,空洞地映照着周遭的一切浮华。她像一尊被精心打扮、即将呈上祭坛的瓷偶。
岳沉站在她身边。
他穿着笔挺的、符合新郎身份的黑色礼服。礼服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比冰更冷的沉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虚伪的祝福、探究的目光,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壁垒。他像一座被强行搬上舞台、供人观赏的雪山,内核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神父苍老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念诵着千篇一律的誓言。当问到“是否愿意”时,季栀几乎是立刻、用一种清晰却毫无感情的语调回答:“我愿意。”
轮到岳沉。
整个礼拜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季栀家族的成员,脸上带着伪善的期待,眼底却藏着紧张,生怕这最后的环节出现变故。
岳沉沉默了。
那几秒钟的寂静,被无限拉长,如同凌迟。
他能感觉到身旁季栀瞬间绷紧的身体,能听到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屏住的呼吸。
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她苍白而精致的侧脸,然后,越过她,看向了礼拜堂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大门。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却扭曲的光影。
机会就在那里。
他甚至可以计算出以他的速度和力量,突破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护卫、冲出那扇门需要多少秒。野外训练时面对成群敌人都能杀出血路的他,这里的阻碍形同虚设。逃出去,回到联邦军队,回到那个充满污秽与死亡、却也充满真实与自由的世界。
秦渊、江野和林恒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着这里,只要他发出信号……
季栀似乎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凝视方向,她藏在厚重婚纱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没有看他,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的气音,轻轻唤了一声:
“……岳沉。”
这一声,不像威胁,不像命令,反而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本能发出的哀鸣。
岳沉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看向前方,看向那个象征着束缚与荒谬未来的虚无焦点。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稳、没有任何起伏的声调,回答了那个问题:
“愿意。”
两个字,落地无声,却像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他最后的退路。
季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终于断了。
仪式继续进行。交换戒指,一个冰冷的金属环套上他的手指,如同一个无形的枷锁。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只是戴上一件无关紧要的装备。
“那么,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岳沉微微侧过头,极其短暂地、如同蜻蜓点水般,用冰凉的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一个敷衍到极致的、毫无情感的接触。
季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极其不愿地与他站得更开。
之后的流程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新郎应有的喜悦或紧张,也没有被胁迫的愤怒或不甘,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配合着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流程——站立、走动、在文件上签字。动作精准、利落,如同执行一项与他无关的任务。
没有人起哄,没有人欢呼。现场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和相机快门冰冷的咔嚓声。
婚礼后的所谓“庆祝”宴会,气氛更是诡异。岳沉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里面澄澈的液体,眼神疏离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如同一场漫长的酷刑,岳沉全程沉默,只在必要时应酬一两句,疏离而冷漠。季栀则像个完美的提线木偶,周旋于宾客之间,笑容标准,举止得体,但眼神始终空洞。
中途,岳沉以需要透气为由,走到了连接花园的露台。夜色已然降临,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他。这里远离喧嚣,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联邦军队总部依稀的轮廓,那里有他真正的责任,有他挥洒血汗的土地。
脚步声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季栀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看他,同样望着远方。华丽的婚纱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只被困住的、徒有其表的蝴蝶。
“为什么不逃?”她轻声问,声音里没有了白天的疯狂和得意,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茫然。
岳沉没有回答。
他依旧看着远方,过了很久,久到仿佛夜色都已凝固,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风里:
“逃了,然后呢?”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婚礼这一天,真正地、平静地看向她。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