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军队总部，岳沉的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一丝不苟，如同他本人。他正批阅着文件，指尖的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精准凌厉的字迹。阳光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照亮他冷峻的侧脸。那双眼眸似乎比以往更加深邃，像两地封禁千年的岩石，不起微风。

敲门声响起，规律而克制。

“进。”他甚至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江野，脸上带着少有的、混合着兴奋和棘手的复杂表情。

“岳沉，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江野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放在他桌上，封面上是某个新兴且极具影响力的政治经济联合体的徽章。

岳沉终于抬起眼，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好消息是，这个‘诺亚联合’终于同意考虑与我们建立长期战略合作，提供我们急需的、超出议会配额的新型装备和资金支持。”江野推了推眼镜。

“条件。”岳沉言简意赅。

江野指了指那份文件，语气有些微妙：“他们的首席谈判代表……指名要你亲自对接。并且，合作能否推进，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

岳沉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代表签名处，是一个他熟悉到刻入骨髓、如今却带着陌生力道的签名——梅尔·罗斯。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耀眼的头衔，彰显着她真实的地位。

他褐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那个签名上停留了半秒。

“坏消息？”他问，声音平稳。

江野深吸一口气：“坏消息是，这位代表不好对付。而且，根据情报，她对我们兵团内部，尤其是你个人的行事风格、决策偏好，甚至是一些……不那么公开的‘习惯’，都了如指掌。”

这意味着，她不仅没打算放过他，而且是带着绝对的优势和筹码回来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容忍”和“处理”的麻烦，而是变成了一个可以左右兵团资源、并且深深了解他弱点的、强大的对手。

岳沉合上文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野，望着外面训练场上操练的士兵。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时间。”他问。

“明天上午十点，第一会议室。”江野回答，“她只给我们……或者说，只给你，一次会面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第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季栀走了进来。

她不再是前夜那个时而歇斯底里、时而脆弱不堪的女孩。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套裙，勾勒出干练而优美的线条。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眼神锐利、冷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疏离。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取代了记忆中那点皂角的清香。

她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一看就训练有素的随从。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长桌尽头那个身影上——岳沉坐在主位，同样穿着笔挺的灰色制服，姿态一如既往的挺直、冷硬。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炸开。没有怨恨，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明显的惊讶，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审视、较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确认。

季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她走到他对面的位置，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手中的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晰的“叩”声。

“岳沉上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却像最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过去所有的纠葛，“久仰。我是诺亚联合的代表，梅尔·罗斯。”

她用了全名，和她原本身份。

岳沉看着她，褐色的眼眸深处，那片禁地岩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碎裂了一瞬。他看到了她眼中那片他曾熟悉的、如今却变得更加深沉和强大的生命力，只是如今，这生命力不再为他燃烧，而是化作了她自身权力的一部分。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声音是一贯的冷冽：“代表。请坐。”

季栀优雅落座，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

“关于合作草案，我方有几个核心关切，需要与上将您亲自确认。”

她的语气彬彬有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首先，是关于风险共担机制的具体条款……”

她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精准、高效，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岳沉听着，偶尔给出简短而切中要害的回应。

会议在一种极度专业、却也极度冰冷的氛围中进行着。仿佛他们之间，那纠缠过的爱恨、那场撕心裂肺的决裂，都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某个瞬间，当季栀就某个后勤保障的细节提出尖锐质疑时，岳沉抬起眼，目光再次与她相遇。

这一次，在那片职业化的冷静之下，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过去的、狡黠而挑衅的光芒。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测试他底线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