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睡颜看起来甚至有些恬静,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仿佛只是一个赖床的、需要人纵容的孩子。这副模样,与他记忆中无数个清晨重叠,与他昨夜那冰冷的决绝、她疯狂的指控和恶毒的威胁,形成了最尖锐、最荒谬的讽刺。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猛地冲上他的头顶——是被侵犯领地的暴怒,是被愚弄的冰冷,还有看到这熟悉睡颜时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恍惚,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与彻底厌倦的森寒。
他依旧没有动,但周身的气压已经骤然降低,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冰冷锐利,或许是那无声的怒意已经形成了实质的压力。熟睡中的季栀,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初醒时,她眼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柔软的迷蒙,仿佛还没完全从梦境中回到现实,下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猫,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但这迷蒙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她的视线对上了他俯视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所有残存的睡意和那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季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却又在触碰到他紧绷的肌肉时,如同被烫到一般,微微松了些力道。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用她惯有的、插科打诨或者撒娇耍赖的方式蒙混过去。
但在他那片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冰冷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彻底寒意的褐色荒原,那里再也映不出她熟悉的纵容或无奈,只有一片将她彻底隔绝在外的、遥远的冷漠。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岳沉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在剥离什么极其污秽之物的、带着极致克制却又无比清晰的动作,抬起了那只被她枕在颈下的手臂。
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的决绝。
季栀因为他的动作失去了支撑,头轻轻落在了枕头上。她依旧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各种情绪——错愕,不甘,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同潮水般涌上的疑惑。
岳沉没有再看她。
他坐起身,背对着她,开始整理自己丝毫未乱的睡衣领口,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相拥而眠的姿势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
她躺在尚且残留着他体温的床上,看着他冷漠疏离的背影。岳沉整理好自己,下了床,径直走向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窗帘,让更多的、冰冷的晨光涌进来。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联邦军队总部,留给季栀一个挺拔却无比孤绝的背影。
而季栀慢慢地、慢慢地合上眼,再次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