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电灯在夜风中明亮地圈出一片光明，投下整洁的光影。岳沉没有使用枪支，只是抽出了便于携带的、较短的训练用刀。

然后，他开始练习。

不是平日里的技巧复习，而是纯粹的、发泄般的挥砍。动作迅猛如雷，力道刚猛无匹，刀刃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本的劈、砍、刺、撩，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透过眼前的虚空，在斩杀着什么无形的东西——是那些该死的敌人？是她那复杂的“过去”？还是那个在看到她遇险时，瞬间失控、被“本能”主宰了的自己？

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林恒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眉头微蹙。他不了解岳沉，但他了解男人，这种近乎自虐的训练，往往意味着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风暴。

江野悄悄摸了过来，躲在林恒身后，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分析的光芒，小声嘀咕：“心率过快，肌肉负荷接近极限，肾上腺素水平异常……这根本不是训练，这是情绪宣泄！果然，野外训练时他和季栀之间肯定发生了……”

“江野。”林恒低声制止了他，目光依旧落在训练场中那个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般挥刀的身影上，“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第二天，季栀照常出现在训练场。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底的乌青浓重，但眼神里的死寂似乎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一种认命般的、将自己视为工具的冷漠。

训练时，她依旧拼命，甚至在对抗练习中，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逼得手忙脚乱，最终以自己肩膀上挨了不算轻的一下为代价，“赢”得了练习。

她没有吭声，只是皱了皱眉，活动了一下肩膀，便要继续。

“季栀，去医疗班。”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岳沉。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并不比她好看多少，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季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回答：“小伤，没必要。”

“这是命令。”岳沉的声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季栀抿紧了唇，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医疗班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岳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在她不自然耸动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向其他士兵：“继续训练！”

傍晚，季栀结束治疗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深色的药瓶。瓶身冰凉，没有任何标签。

她拿起来，打开瓶塞，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涩的药草气味弥漫开来。是特效的跌打损伤药，药效极好，但配置不易，通常是配发给高级军官的。

她握着药瓶，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玻璃瓶身，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放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是作为长官对士兵受伤的例行关怀？还是对昨天救下她的一种责任？

她想起他昨天抓住她手臂时的力道，想起他眼中那未散的惊怒。

“哄不好了是吗？”

“无论如何，你都会因为这件事放弃我，对吗？”

她那天的质问，言犹在耳。

她要扔掉它，扔到他面前。就像他扔掉他们之间曾经是，而如今已被证明是“虚假”的温暖。

与此同时，岳沉的房间内。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今日训练损伤的报告。季栀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肩部软组织挫伤”的诊断。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那瓶药，是他让手下士兵送去的，没有留下任何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责任？是补偿？还是那该死的、无法彻底斩断的“本能”在作祟？

他不知道，也分不出来。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她在训练场上那不顾死活的样子，看到她受伤后那副无动于衷的冷漠，一种熟悉的烦躁和某种类似于心痛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安全屋崩塌了。

但废墟之上，某些东西并未完全死去。

它们在沉默中蛰伏，在伤口下挣扎，等待着某个未知的契机。

这无声的较量，进入了更加煎熬的相持阶段。那一瓶小小的伤药，成了一个沉默的、充满矛盾的台阶，悬在半空，不知该由谁，又该如何踏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