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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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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军队总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训练场的呼喝、实验的轰鸣、食堂的喧哗依旧——而是在季栀和岳沉共同存在的空间里,一种真空般的死寂降临了。

季栀不再“突发奇想”。她按时训练,完成指令,甚至比以前更加拼命,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与情绪都消耗在体能的极限里。她的动作精准、迅捷,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厉,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但她不再笑,不再闹,不再缠着任何人,尤其是岳沉。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看人时没有焦点,尤其是看向岳沉的方向时,那层灰会变得更深,更冷。

季栀像是变了个人,仿佛在通过□□的痛楚来麻痹其他什么东西。她完美地执行着每一个命令,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密的杀戮机器。用餐时,她沉默地坐在角落,机械地吞咽着食物,眼神空洞,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沙子。

她不再靠近他。不再有“趴在他身上睡觉”的任性,不再有分享食物的别扭,不再有那些令人头疼又无可奈何的“突发奇想”。她甚至不再与他有必要的眼神交流,在需要汇报或接受指令时,她会用一种极其公事公办、毫无波澜的语气,视线落在他肩章以下的位置,仿佛他只是一尊需要服从的雕像。

她彻底从他那个“麻烦”的范畴里消失了。以一种最彻底、最无声的方式。

而岳沉则更冷。他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他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要求严苛的上将。他的房间一尘不染,他的刀片锃亮如新,他的指令简洁冰冷。他处理文件,听取报告,审视训练,一切井井有条。他的严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对自己,对所有人。他几乎不开口,所有的指令都通过简短的手势和冰冷的眼神传达。他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所有人胆战心惊,仿佛靠近他都会被冻伤。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训练时,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追随那个在训练场上近乎自虐的身影,看着她一次次从高处跃下,动作凌厉得带着破风声,然后在她因体力透支而出现微小踉跄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会下意识地收紧。

在深夜,他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那杯逐渐冷却的清茶,眼前却浮现出她曾经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嘟囔着“好暖和”的样子;浮现出她分享清蒸鱼时,明明委屈却还要强装大度的表情;浮现出她最后看着他时,那双空洞死寂、仿佛燃烧殆尽的眼睛。

那份被捏皱的文件,被他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仿佛锁住一个不愿触碰的噩梦。文件可以锁起来,但那些话,那些质问,却在他脑海里日夜回响。

“你确定吗?”

“你们都一样。”

“安全屋……”

还有那句最终确认的,“哄不好了是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复刺扎着他向来坚固的神经。

他开始失眠。

在死寂的夜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那个曾经在他秩序井然的世界里横冲直撞、留下各种乱七八糟痕迹的孩子消失了,他以为抽离之后只剩清净,但他错了,抽离之后只剩一种过于干净的,令人不适的荒芜。

林恒在某次会议后,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季栀最近的训练量,是否有些超负荷了?”

岳沉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她有能力承受。”

“小古板”则更加直接,抱着记录板,眼睛闪烁着担忧:“上将,季栀的精神状态数值不太对劲,这种彻底的压抑不像她,会不会……”

“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岳沉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冰冷。

他拒绝谈论她,拒绝任何关于她的信息。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片被他亲手冰封的区域就不会疼痛。

这种诡异的平静,在某个傍晚被打破。

江野推了推眼镜,拦住了正准备离开训练场的岳沉。他脸上没有往日的狂热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岳沉,我们谈谈。”江野的语气不容拒绝。

岳沉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侧身就要绕过去。

“关于季栀。”江野补充道。

岳沉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背影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江野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他。

“我听说了。那封信,还有你们之间发生的事。”

岳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褐色的眼眸终于落到江野脸上,里面是警告的冰棱。

江野毫无惧色,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发表一篇重要的研究报告,语速快而清晰:

“我觉得季栀是认真的,你想想看——”

他不给岳沉打断的机会,一连串的诘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向他:

“把自己弄得满身汗水和尘土,在训练场上摔得遍体鳞伤,日复一日,是为了玩弄谁的心?难道敌人会为她的‘表演’喝彩吗?”

“对着食堂难以下咽的伙食愁眉苦脸,宁愿饿到体力不支差点晕厥,也不肯妥协,是为了取悦哪位观众?她脸色苍白的样子很有趣吗?”

“还有,”江野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不顾你那能冻死人的嫌弃,一遍遍往你身上蹭,趴在你身上睡觉流口水,甚至……”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岳沉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冷硬的脸色,才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

“……甚至不惜‘耍流氓’,靠近一个她口中‘清理麻烦’的、浑身血腥味的士兵。”

“岳沉,”江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一个习惯了优渥生活、以玩弄人心为乐的贵族小姐,会为了‘乐趣’付出这样的代价?谁会选择这样的‘游戏’方式?”

“她图什么?”江野反问,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图你脾气坏?图你洁癖?图你随时可能死在战场的命运?还是图你……亲手把她推开时,这令人着迷的‘乐趣’?”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岳沉那由愤怒、失望和固有认知筑起的高墙上。江野没有为季栀辩解,他只是摆出了事实,最赤裸、最无法回避的事实。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岳沉的脑海——

训练场上,她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灰头土脸,眼神却亮得惊人,喊着“再来”;

食堂里,她对着餐盘愁眉苦脸,小声嘟囔“要是再有条鱼就好了”,然后在他强行投喂后,那瞬间亮起的、带着泪光的眼眸;

还有她趴在他身上时,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和那个快得如同错觉、却带着孤注一掷勇气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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