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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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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栀没有退缩,她仰着头,直视着他那双因为欲望和怒意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是我开始的,那我还不能迷途知返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常的疯狂和狡黠,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你只是享受我的生命力,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抓住一滴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岳沉的心上,“你只是让我在你干枯贫瘠的生命上……”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又像是被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刺伤。她缓缓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只留下一个带着浓浓自嘲和疲惫弧度的嘴角。

“……胡乱生长。”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满目疮痍。

“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证明你这片荒地还没彻底死透的迹象。”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迎上他,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冷硬地凝结起来,“而不是我本身。”

“岳沉,你从来……没真正想过要‘拥有’我。你只是,无法忍受失去这抹强行闯入的、吵闹的颜色罢了。”

空气死寂。

岳沉撑在她上方的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青涩和盲目的疲惫与清醒,看着她眼神里那份将他所有隐秘心思都看得通透的凉意。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内心。

是,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扭曲、阴暗、充满污秽和失去的。战场的泥泞,同伴的鲜血,联邦的伤亡……构成他世界的底色是干涸的黑与鲜艳的红。而她出现的那一天,像天使降临,让他第一次想守护些什么东西,而不是毁灭。

季栀像一道蛮不讲理的光,硬生生在他荒芜的心土上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名为“渴望”和“温暖”的东西,如同被诅咒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他贪婪地汲取着她的生命力,她的温度,她的吵闹,把她当作对抗这个冰冷世界和自身黑暗的唯一慰藉。他享受她的追逐,享受她的依赖,甚至享受她带来的麻烦,因为那是唯一能证明着他这片“荒地”还有人愿意驻足,还能孕育出一点不一样的、鲜活的东西。

他以为这就是“拥有”。

直到此刻,直到她亲口说出“迷途知返”,直到她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将他定义为一片只是需要“颜色”证明未死的“荒地”。

一种比愤怒更深刻、比恐慌更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那不是被戳穿后的羞恼,而是一种仿佛要再次被整个世界抛弃、重新推回那片绝对孤寂和黑暗的、灭顶的绝望。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松了些许。

季栀感受到了他力量的松懈,也看到了他眼中那瞬间掠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无措”的情绪。但那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岳沉褐色眼眸深处,再次被更浓稠的、化不开的阴郁和某种偏执的痛楚所覆盖。

他没有反驳。

他甚至无法反驳。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禁锢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只有胸膛依旧因为压抑着某种激烈情绪而剧烈起伏着。

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脆弱的、濒临破碎的凌厉。

季栀的心,在那片死寂中,一点点沉下去。他的沉默,比任何咆哮和斥责都更让她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她用力,一点点,从他的钳制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推开他撑在桌面上的手臂,从他的笼罩下钻了出来,站直身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响,那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变得皱巴巴的衣服,没有看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任或许简单,但他看到的,是完整的我。而你在乎的,从来只是我能为你荒芜世界带来的那点‘生机’。”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有释然,还有一丝决绝。

“岳沉,我不是你的止痛药,也不是你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贡品。”

一段长达六年的、以她的疯狂追逐开始的关系,似乎在这一刻,以一种她主动选择的、近乎惨烈的方式,划上了一个休止符。

迷途知返?

或许吧。

只是这返途,布满了从自己心上拔出的、鲜血淋漓的刺。

“我这个位置,谁都可以,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会这样。”

季栀的手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身后的沉寂像一张无形的网,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她没有回头,却比任何对视都更具穿透力。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控诉,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凉意,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轻飘飘地,却又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岳沉的脊梁上。

“你敢说一个更小的人现在出现,带着同样的不知死活和生命力,扑向你,”她微微侧过头,余光能瞥见他依旧僵硬的背影轮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探寻的意味,“你不会心动?”

岳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连支撑着身体的力道都瞬间被抽空了几分。他猛地闭上眼,下颌线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敢说吗?

他不敢。

这正是他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恐惧和卑劣。

季栀对他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因为她是最先闯入的那一个吗?如果当初,是另一个同样鲜活、同样不顾一切、甚至更年轻、更充满生机的少女,像她一样,莽撞地、执着地闯进他这片死寂的荒原,他是否也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点光亮和温暖?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纠缠中,变得习惯、变得依赖、变得无法忍受失去?

季栀的存在,难道真的只是恰好填补了一个“位置”?一个任何符合“年轻”、“鲜活”、“执着”这些特质的人都能填补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灭顶的绝望。它否定了他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特殊”和“唯一”的侥幸。

他无法回答。

而他的沉默,在季栀听来,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只剩下尘埃落定的空旷。

“看吧。”她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牵连的决绝,“你留恋的,从来不是我。”

“

只是那点‘被需要’的感觉。”

“咔哒。”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光线短暂地涌入,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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