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另出了张卷子,待会儿再给你。”陈甫泽略略一顿,“不过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写。”
卫听雨:“……”
他实在不愿再看,索性回去检查了前面。没有什么大问题后,又翻了回来,一边抓头发,一边提笔刷刷写了几种可能,至少拿点墨水分。
他交了三大页卷子。陈甫泽喝着茶,慢条斯理现改起来,善解人意地问他:“另一张你要现在考,还是等到下午?”
卫听雨:“……拿来。”
窗外不断传来刷刷的剑气声,偶有蓝光闪烁,似乎空气也被淬得剔透莹亮。
陈甫泽偶尔抬头看看那洁白如雪的身影,又看看敢于连考两大科的卫听雨,虽然坐没坐相了点,但还是颇为顺眼,总算还有点得意。
前面答得还可以。有些比较偏的没答出来,应该是没复习到,不过他本来就是特意挑剔对方,能写出一些已经不错了。
中规中矩的创新题,这小子倒是比以前剑走偏锋了不少,邪门得很,但确实有可行性。算他过了,稍扣点分就好。
最后一题,倒答得很有意思。
三种猜想,一个比一个稀奇古怪。
一是灵兽携带的新型病毒感染,二是源头某处意外的水源污染,三是利用雨季、雾气、甚至树木灵气渗透的人为影响。
各列了奇怪的药方,尤其是最后一个,竟反而利用元夕参滋补肉身,而不是祛除疑病。何其大胆的想法。
他看着这洋洋洒洒上千字,直挑眉,说不清这是胡来还是认真的想法。
直到卫听雨耷拉着眼睛,交了第二份卷子,他才回过神来,手指点了点那道题。
“解释一下。”
卫听雨累得想死,不想说话:“我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
“前两个还算有些道理,最后一个怎么回事?怎么不除病,反而做起补品来了?”
陈甫泽扫了一眼他第二张卷子,这一张确实写得不错,顺便用灵力把扭头就走的人拎过来。
“你还记得源山那事儿吗?我怀疑那邪修对凡人信仰的传递,就是依靠那些菩提树,和那些木头做的菩提珠子。”
“经过日积月累的渗透,在灵魂里的影响达到一个特定的量后,那些镇民才会明明此前一无所知,却在中年突然变成一个虔诚的信徒,自发礼佛。”
“而由于这种影响太弱了,对普通人都要渗透上数十年才起作用,我们这些修士就更是注意不到了。”
又到了考完试后最痛苦的环节,卫听雨疲倦极了:“很简单粗暴的一个逻辑:只要增强了他们的抵御力,让他们挺过最多一百年,那不就没事了?对修士来说,哪怕是金丹期,住到死恐怕也分毫不受影响。”
陈甫泽觉得有趣极了:“你是哪里来的这个猜想?”
卫听雨抚上储物戒指,片刻,扔给他一串佛珠:“你们没找到这个吗?——哦对,我把洞都挖干净了来着。这是邪修自用的,效用强很多。”
陈甫泽抬手感受了一下,皱深眉头,嫌恶道:“这气息太脏了——行,算你还有些道理。你怀疑南侧那边也是邪修搞的鬼?可是源山那边并无居民生病,你怎的有这想法?”
“我没怀疑啊。你给那条件那么少,那我不就只能自己创造条件随便写了嘛?”
卫听雨一肚子怨气:“是不是只有实地看过才知道。所有脱离了实践的纸上谈兵的考试,全都是在耍流氓。”
“创造条件,那你也要圆回逻辑才行。”陈甫泽随手敲了敲他脑袋,并不在意他的牢骚,“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治病,让他们揣着这么个危险因素,过一辈子?假若未到一定量前,也会有不少影响呢?”
“是有这种可能,所以还是要根据具体的情况,对症下药,边补边医。所以我加了……如果不行的话,也算是一种滋养,后续可以再试试……”
陈甫泽明白他的意思,相当于破屋子漏雨,先是冒雨抢修屋子,再慢慢处理屋内的狼藉。
和大多数药物先处理病毒细菌,再调养身体的方式不同,但确实是相当简单高效的办法,勉强还算有道理。
只不过他放着这个污染源不管,实在是有些大胆,这又不是感冒之类的小病。
反正这题目确实是为了为难他的,条件没给全,自然是因为尚未调查完毕。本也不指望他凭空写出什么解药,能做到这份上不错了,就让他过了吧。
药老边问边改,当场批完了两张卷子,一份良,一份优。
卫听雨本来已经蔫吧了,一看到那个血淋淋的“良”,蓦地站直,眼珠睁大,不爽道:“你凭什么?”
陈甫泽敲打他:“路子太歪。”
“我哪儿歪了?是你正得发邪,看什么都歪门邪道吧?——嗷。”卫听雨捂住脑袋,不满地瞪着对方。
“行了。这么多年了,天天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正常天品药会炼制没有?回去复习,过几天我再随机出几个药品,不准私改药方,不求纯度百分百,好歹也得有百分之九十吧?人体就暂时不考察了,天天玩你那娃娃,我看也用不上考你。”
药品分天地玄黄四级,其中纯度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谓之优。
天品优的药物,全是救人性命价值连城的灵丹妙药。基本只在药王谷有售,数量稀少且有定额,由长老等每年完成年度贡献任务来提供。
当初在鬼都给楚越之塞的那些药,无一例外,全是天品优。这种等级的绝世丹药,他到现在还在吃老本,大部分都是以前在药王谷拿到的。
卫听雨难得沉默:“……你看不惯我,可以直说的。”
“我在你这个年纪,天品优都随便炼了。我是太看得起你。”陈甫泽拍他脑袋,“谁让你贪玩,老实走正道,你会比谁差?”
“我现在又比谁差了?那个练无情道练傻了的蠢货?”卫听雨相当不服,“——几天不行,给我一周。”
“你还谈上条件了?行吧,就给你一周,要是炼不出来……”
卫听雨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接茬道:“半年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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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某个练无情道练傻了的蠢货,时常听见二楼传来爆炸的声响。
火灵气萦绕了方圆几里,却并不显得灼热难耐。时而宛如在冬日烤火,周身暖烘烘,时而宛如春芽上的一缕阳光,温和透亮。
这段时间,药老并不让他帮忙去喊卫听雨下楼吃饭了。某人一不吃饭,楼里三餐跟着断了。
只有每天药老亲自进去,似乎揪着人喂了药,才老神在在抄着手出来。
楚越之不以为意,本来修仙人士正常吃饭,才是不正常。
他日复一日,白日练剑,夜里修行,无视了隔壁房间的自言自语和爆炸声响,生活比卫听雨手下的傀儡还规律无趣。
仿佛,对他而言,在药王谷禁地呆着,和回到华穹宗并无区别。
一周后,卫听雨跟药老进了书房,爆炸声随之沉寂,只有火灵气不断,盘旋上方。
楚越之一天路过两次书房,只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越来越浓郁,聚沙成塔,慢慢如珠宝般夺目。
两周后的一个白日,他刚练完一套,正准备接着练。余光里瞄见卫听雨发疯似的,直接从二楼跃下来,不由分说冲到他领域里。
楚越之一头雾水,下意识收起领域,防止伤到对方。结果,卫听雨竟像在手术台上一般,不由分说直接扣住他的下巴,强塞了一枚丹药。
他闻到对方手上的淡淡香味,火灵气里晕了多日,像冬日的浅淡阳光。
便下意识咽了那枚药,还来不及皱眉,卫听雨的声音直接通过接触着的傀儡丝,传到他脑海里。
“第三题是开放题,快说好用!”
楚越之:“?”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卫听雨即刻端端正正站好,手上的傀儡丝随之收起,看着陈甫泽翩然落下来,站到他们面前。
药老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让他根据你的身体状况,自炼一样天品优药物。最后他选了蕴气灵,有百分之九十四的纯度。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可是,自从来了药王谷,卫听雨就懒得替他看病了啊,还总以功课繁忙敷衍他,说不吃也能慢慢好……
楚越之神色复杂,看了一眼卫听雨,对方同样微笑着回盯他,笑得阳光灿烂。
他的直觉却从这笑容中读出了你敢说不好你就完了的意味。
刹那间,五脏六腑涌起来一股暖意,像丰收的棉花,盛开在他的四肢百骸里。
楚越之:“挺好的。”
“手伸出来,让我看看。”药老和蔼可亲道。
他伸出了手,余光瞄到卫听雨脸色一刹那变了。
药老和善地确认了一遍:“真的挺好的?是不是这孽畜威胁你?”
楚越之确实感觉浑身暖洋洋的:“他没威胁我。”
药老转过头,看向卫听雨:“这次勉强算你过了,不许有下次。”
说罢,药老施施然走了。
楚越之拦住一脸劫后余生的卫听雨,问道:“怎么回事?”
“因为我不清楚你最近的状况,所以随便选了一个最擅长最温和的药物。”
卫听雨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腕,把着脉:“是有点投机取巧,但果然出不了什么差错。可惜被这死老头看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风格就是针对性很强,比较注重实用性的。前两道题我忍不住动手改了一点,被他发现,说了一顿。这一次却很老实地按着药方来,效果也一般般。”
说着,卫听雨不爽地啧了一声:“我擅自改药方他不满意,不改他也不满意,他到底想怎样啊?说不定我偷他做的药交上去,他都能给我挑一堆错。”
楚越之不自然地动动手腕,被他埋怨了一声后安静了,问道:“那我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啊,你恢复到至少六成了吧?”
卫听雨用着肯定的语气,收回手,在储物戒指里翻了一阵,递给他一枚新的天品优:“消化完那蕴气灵后,就吃这个,之后就不用再吃了。灵丹妙药也不是吃得越多就越好的。”
说完,他愉悦地哼着小调,转身离去。
楚越之看着卫听雨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手心里拿着被强塞的丹药,愣在原地。
其实,是没指望对方会给自己看病的。
这些日子,就隐隐觉得卫听雨颇为忌惮他,像是害怕他在自身还没修养过来的时候,恢复得太快太好了。
而这段时间卫听雨对他的态度,多数时候不闻不问,偶尔交流的时候,却几乎能称得上友好,简直不可思议。
不知道对方是碍于药老在场,还是他之前险些动手杀人的事被发觉了。
那把沾过卫听雨的血的剑,至今被他扔在储物空间的角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辈子不愿再用。
楚越之拿着天品优,一时不解,想不明白卫听雨怎么突然给了自己药。
顿了好久,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半年前悟到的某人的一条原则。
听话,是有奖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