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
收到金币的少年将金币分成了许多小份,他日日守在镇口,长期少量地趁着行商歇脚、游医问诊的间隙,一点点换成不易引人注目的散钱。
他一下凑够了未来所有的学费,留够了以后的衣食钱,少年还为家里添置了新的家具,买了两床厚厚的棉被,给自己换了一柄趁手的好剑,给母亲买了很多件日常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条美丽的裙子。
做完了这些接着就从容地迎接着父亲的咒骂和毒打交出了剩余的所有金币,这是他早已遇见的,只要在这个屋檐下一天,自己就不可能完全留下那一整袋的金币,不可能真的能改变自己和母亲的命运。
父亲虽然沉迷赌博但是却是一个十足的铁公鸡,他的赌瘾不大,大多数时间都只是花小钱找快乐,在输了大额的钱以后会暴怒地终止赌局,因为这件事,他的父亲还被巡逻队的人拘留教育过。
以至于,这笔钱并没有被立马花光,在一次的赌局里失去了大半金币之后男人就鲜少参与了。
他只报复性地挥霍了一把财富就回归于普通的生活,在这之后好像突然开了窍,把那一小部分细水长流了起来。
平日里除了好吃懒做,嗜酒,沉迷烟叶,也没有其他的大额花销,好歹还是能一家人能温饱的程度,日子过的不算太好,也不算太糟糕。
那天以后的第二天清晨,练剑的少年和巡逻队的人“恰好”撞上,他解释了地上那摊深黑色血迹的来源,还原了那一日与魔物战斗的情景。
检验属实以后,巡逻队的人十分认可他的实力,称他年少有为,并跳过了一系列繁琐的考核直接将他举荐到三年后的那场剑术试炼。
少年再也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他每天都能够花更多的时间在练剑上,偶尔没事也会陪着母亲种种花。
后来他从前被尘嚣掩盖的天赋如黄金般显现,璀璨而夺目,受到了老师们的一致认可,众人的一致夸赞与羡慕,人们好像都忘记了他曾经不被重视而只被送进一个凋敝的破败小学堂里进修。
看着儿子如此出众的样子,此时的继父虽然还是对母亲恨之入骨,但却一改往日暴虐的性格,拉着他的手声泪俱下地哭诉从前是自己不好,现在想要做一个好父亲,然后戒掉了赌,在外逢人便吹嘘,把儿子的成就全揽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浪子回头金不换” 的赞誉传遍了小镇,男人成了人人敬佩的好父亲。他索性连铁匠的营生也丢了,每天扛着鱼竿去河边钓鱼,为了避免发火就错开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少再继续找儿子和妻子的麻烦,甚至还给那个破烂的小屋翻了新,看起来真的像是想要老老实实过日子。
父亲态度的转变原因少年心知肚明,却又置若罔闻。
因为,
如果能减少,甚至是和这个疯子的接触对少年来说当然是极好的,这样来之不易的诡异和平其实也是一种奢求。
新的伤痕不再出现,旧的伤痕慢慢痊愈。母亲脸上的笑容变多了。
少年的生活里,终于多了这样一段平静的,在遇见他以前,称得上是幸福的时光。
接受了来自那个人的馈赠,改变了自己原本贫瘠的生活,就像一场连绵不绝的小雨,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干涸的生命,带来了一丝缓释。
从此,少年的梦里不再只有无休止的喧闹与哭喊,多了那日跳跃的火光,多了那个温柔的拥抱。
这些日子少年也不禁反复咀嚼起和他相处的短暂时光,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他狼狈的模样,想到他比阳光还要明媚的笑容,想起他挥剑带起的阵阵清风,想起他那颗纯粹干净的心......想起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如果魔物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自己又该怎么活下去?
他那时的神情是那么认真,或许自己那天的回答真的太过悲观,也太过于绝对。让他的眼睛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悲伤。
那天的你究竟在想着些什么呢?
看着那只眼睛,少年忍不住真的去思考着这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看着手上绚烂的花束,竟然也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了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憧憬,感受到了活着的美好。他不再是几年前那个被恨意裹挟的少年。
如果有机会的话,
在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可不可以,让我成为你的朋友,我也想站在你的身侧,成为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朋友?
在魔物消失以后,您可不可以教教我该怎么样才能获得幸福?这样,我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再见面的时候我想告诉你现在脑海里所有的想法,最后再次真诚地,真诚地表达对你的感激。
想到这里,少年惋惜地轻笑了一声,可惜啊,我却连你的名字都没能知道。
不过正是遗憾让我更加期待与你的重逢。
在这之前我会不停地,不停地挥舞手里的剑,直到那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侧,我会成为世间最锋利的刀,护你周全。
少年从此便再也不向神明每日祷告,而是每日为他祈祷,祈祷他身体康健,祈祷他平安喜乐。
三年的光阴随流水飞逝。
以前的少年恐怕都无法认出自己来,记忆里的他总是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单薄,现在他的身形变得匀称协调甚至有些健壮,个字高挑,身上的肌肉线条撑起他简单的服饰。
白皙的皮肤和一头浓密的淡金色短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剑眉星目,长相英气,眉毛和睫毛都是淡淡的金色,气质简直像极了一位高贵的王子。
他浑身透着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力量。眉宇间却还是充斥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他的眼睛里有积年不化的风雪,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小安,明天就是试炼了,我的儿子,你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人,让所有的人都不敢欺负你。”
女人今天穿着少年送她的裙子,打扮成了最美的模样,看着他的脸傻笑,踮起脚抚摸着他低下的头,如今的少年已经比这个瘦小的女人高出一个头了,这些年一直是她拉扯着少年长大,在他身边陪着他,支持他。
“我会加油的,妈妈”少年的脸上带着少见的温情。
他在遇到那个人以前并没有考虑过进入皇家学院的可能,只要能杀死魔物就好了,在哪里都一样,何必去那种全是贵族的地方。
那个人给予自己的满满一袋的金币为他短暂地缓释了痛苦,争取到了喘口气的机会,体验了一段时间活着的美好,但是日子也远远没有达到宽裕的程度,他知道母亲瘦小的肩头上也承担了沉重的压力。
他明白只要无法脱离继父的掌控,现在拥有的一切最终也会如梦幻泡影,随着那笔钱的彻底消失而终结。
少年心里不自觉地,想要走得更远。
就算是为了母亲,为了回应那个人的期待,为了自己。
他决定要参加此次的剑术试炼——为了能进入皇家学院,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女人把他拥入怀中,幸福地微笑,“我最相信的,一直是你。”
她是多么希望少年能在这场试炼上大放异彩,进入皇家学院,不要和自己一样,一辈子都像条可怜虫,蜗居在这个破败不堪的家。
也不希望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她想过想让自己的儿子为她死去的丈夫,为他们可笑的人生复仇,她也确实像那样说过。
但看着这个孩子稚嫩的脸被仇恨蒙蔽,变得冷漠又麻木,不再渴求生活中的美好。
她的心里又绞痛不安。
不该这样的。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冒着生命危险去报仇吗,不顾一切地在战场上往前冲然后死去吗?
可是就算是成功报仇,死人也没法复活,命运也无法改变。
后来,在无数个夜晚女人抚摸少年从稚嫩慢慢走向成熟的脸颊,一想象到自己用爱养育了十几年的孩子,浑身是伤倒在冰冷的腥臭血水里没了呼吸,女人的一整颗心都被酸涩的泪水淹没,五官被浸泡得皱巴巴,拧成一团,溢出的泪水顺着眼眶滑落,浸湿了和她一样单薄的被褥。
那太可悲了,小安。
那太可悲了。
千万不要这样。
你的未来原本可以不用变成这个样子。
都怪我。
她在梦里有时也会悔恨为什么给这么小的孩子讲述这些。
但是从前的日子如此艰苦,怨恨埋在心底发酵变质,却无处倾倒,无处发泄,最后也只能选择与自己最亲近的人分享这份苦果。
如今的她并不是放下了仇恨,她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了,他已经是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必须去为自己的孩子谋一个好前途,她急切地想要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所以她一直在劝少年去参加皇家学院的剑术试炼,就算这里面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