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翩语察觉到他的悲伤，换了种方式劝说，“还记得你师父吗？这次分开我打听到了他的消息，姬沧北上面谒君上，不知说了什么，如今被困在天水城中。”

殷长歌神情一动。

白翩语进一步深劝，“霍无忧一心杀你，我大概能猜到原因，事关北齐王宫流传十六年的一桩秘辛。你师父的过去，你娘亲的身份，你真正的身世，也许都牵涉其中。”

殷长歌怔住了，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他忽然间不想再执着于那些前尘往事。他真想就此抛弃一切，牵着心爱之人的手，从此归隐山林。

白翩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靠近他仰头凝视，脸上闪过一丝伤痛，“阿离哥哥，相信我，只要踏入北齐，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殷长歌依依不舍地望着她，心中似有百般滋味、千种酸楚，却不得不强忍悲恸，缓缓松开了手。

白翩语最后回眸深望了他一眼，“阿离哥哥，陆钧此人城府难测，但直接受命于君上。相比其他人，他是唯一不会伤你性命者。若能找回你师父，雍州城中，月临关下，麦积山巅，竹园野寺，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没入逆水寒流，越来越淡，直至看不见。

冰冷的暗潮深流不绝，殷长歌独自沉在这深渊里，胸膛虚冷空寂，仿佛被人生生撕去一块。水面之上，火光渐熄，人声渐远，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浮上去，还是该沉下去。

长夜悠悠，寒潮刺骨，那个明艳聪慧的少女，再一次于咫尺之间，离他而去了。

进入腊月，信阳城内下了一场雪。

殷长歌立在廊下，看庭前老树积满新雪，几朵早开的梅花从枝头探出，在素白中透出一点微红，勉强缓解了几分寡淡。

忽而身后传来脚步声，殷长歌知道是谁，没有立即回头。

“令尊今日施针已毕，燕姑娘的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一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倦。

殷长歌转过身，见来人停在廊柱旁，狐裘领口沾了几片雪花，一袭青衫更衬得他容颜清癯，俊面隽雅。这一幕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司徒慎，对方临终前的遗言犹在耳畔，心下一恸，连带声涩也有些音哑，“韩世叔，关于司徒先生的后事——”

韩昭文知其所想，不待话毕已然接口，“我已安排铮儿料理，他的尸身运回洞庭，安葬于君山脚下。”

如此安排自然最好，君山水寨是司徒慎半生心血所在，也是他最终寻回女儿的地方，若能在那里安息，想来他也能瞑目了。

韩昭文深深看了一眼他，继续道：“司徒慎虽是草莽出身，但毕竟祖上是书香世家，与寻常江湖之人不同。他生前上书揭露帮主私贩官盐、勾结漕帮之事，我已着人整理成卷，呈递刑部，待案卷复合完毕，便会为他正名，也算还了他一份公道。”

殷长歌不免一忐，听话意对方似早已知晓司徒慎的过往，然而并未因此发难，甚至在其身后仍有意抚恤。

迟疑片刻，他忍不住问道：“韩世叔不追究洞庭帮以往所犯之事了？”

韩昭文一笑，抚着袖口宛声道：“洞庭帮最初形成时，不过是当地渔人为防水匪，自发组织的帮派，并不涉足打劫巨商大贾之事，后来经历战乱，为谋生计才成了一方水寨。如今司徒慎检举有功，还率众拦截沧海盟贼船，功过相抵，确也不必过分追究。”

殷长歌百感交集，眼眶一阵暖热，“长歌替司徒先生谢过韩世叔。”

韩昭文抬手示意他不必，转而又道出另一事，“不过眼下洞庭帮和明月楼群龙无首，虽说二者皆造过杀孽，但势力毕竟盘根错节，就此覆灭颇为可惜，若能招安为朝廷所用，当是两全其美。你以为呢？”

殷长歌意外逢此一问，顿时怔住了。

韩昭文就近在廊凳坐下，惋惜般微语道：“黑燕出事后，我原想将明月楼交由其徒打点，谁知冯家这位小姐也是刚烈之人，如今她昏迷不醒，司徒慎也接连出事，倒教我一时想不出何人可以暂时接管。”

殷长歌随即明白过来，沉吟片刻后道：“有父亲在，燕姑娘定能苏醒过来，由她接管明月楼自是最佳。只是洞庭帮经历淮水一战实力大减，若一直放任不管，只怕难有东山再起之日。”

这也是韩昭文思虑所在，他捏了捏眉心，轻叹一声，“此前冯氏家主曾向我上书，称冯林两家早有婚约，奈何林家儿子俱非良人，反倒是养子林方轶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冯家将人有意许配给此子。若婚事得成，洞庭帮或可交予林方轶打理。”

殷长歌曾在武林大会上见过那位林少主，大感意外，“这是冯家的主意？眼下这种情势林少主也愿意？”

韩昭文自然知道他此言何意，停了好一会才又开口，话语微沉，“冯小姐昏迷至今，处境确实被动。不过林方轶在武林大会后来求过我，言明只要冯家人同意下嫁，他愿意迎娶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