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双目发红,死死盯住了对面的艨艟巨轮。
白翩语秀目浸湿,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似羡慕,似悲伤,又似有些怅惘酸楚。
火光中迸出整齐的弓弦声响,白翩语猛然醒悟,霍地起身,“爹爹,你好硬的心肠,连我都能轻易舍弃,我究竟是不是你的亲生骨肉!”
殷长歌听见话语倏然而惊,哪还按捺得住,不假思索地拾起长剑,护在白翩语身前。
霍无忧妒火中烧,他深知错过今夜,再杀殷长歌难于登天,当下也顾不得可能伤及白翩语,一径婉言劝诫白子墨,“师父,机不可失,那个姓殷的小子活着对谁都没好处。”
白子墨连眼风都不扫,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霍无忧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与羞怒,却还是硬生生忍下来,换了一种方式又道:“阿翩之事一时糊涂,只要那小子死了,她会想明白的,我的王妃也永远只会是她一人。”
这一次白子墨终于应了,眸光一掠,弓弩手应声而动。
白翩语见状心如死灰,当即牵起殷长歌的手,回眸一笑,“阿离哥哥,今夜我们怕是在劫难逃,既然左右都是死,你可愿与我共同做一对亡命鸳鸯?”
殷长歌见她双眸凝泪,楚楚可怜,心中一恸,含笑回道:“我说过,这次绝不再丢下你一人。”
白翩语感动不已,半晌后一笑,与他十指紧扣,双双纵身跃入水底。
冬日的淮水虽未结冰,依旧彻骨冰寒,白翩语的身体迅速下沉,眼前一片漆黑。
她起初觉得胸前极沉,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呼吸异常困难;随后又觉得轻,好像她成了一片薄软的轻羽,正向上浮去。
这种轻盈的感觉令她异常自由,冰冷与痛苦都消失了,灵魂仿佛出窍,轻飘飘地几乎可以飞入浩浩苍冥。然而有人紧捏着她的肩臂,将她拥在怀中,直到一张唇贴上来,缓缓向她渡了一口气,涣散的意识才收拢回来。
她勉力睁开眼,视线中仍有些昏暗,看不大真切,最近处是殷长歌幽亮的瞳眸,在水下清辉熠熠,望着她尽是暖意。
她心里忽然很难受,她的阿离哥哥是那样好的人,却要因她葬身在这冰冷的水底。
似是听见了她的心声,殷长歌将她拥得更紧,注视着她的眼神坚定不移,传递出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同生共死。
殷长歌拖着她的身体逆流向淮水上游移动,她恍惚中想起二人跳入沅江逃生的那一夜,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初时。
白翩语心中悲伤绝望,神智越来越模糊,她很想告诉殷长歌不用管她,可是一张口,冰冷的淮水便灌入口鼻,她剧烈地呛咳起来。
殷长歌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慌乱,用力将她拉入怀中,捧起她的脸,不断向她口中渡气。她想拒绝,这样下去他也会窒息,可是他的手那样用力,根本不容她回避。长久以来心底积蓄的所有悲伤,这一刻都化作泪水,汇入冰冷的水流。
白翩语终于放弃了挣扎,轻轻牵过他的手,以秘音传入,“阿离哥哥,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殷长歌凝注着她的脸,心潮涌动,同样以秘音回应,“我知道。我也非常喜欢翩儿。”
白翩语欣然一笑,秀颜娇柔又羞涩,“分开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想阿离哥哥,我好想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殷长歌的笑容暖意融融,“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白翩语的眉间却浮起忧伤,“可是阿离哥哥,我们现在必须分开。”
殷长歌仿佛不可置信,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
白翩语强忍悲意,“我是君上亲封的郡主,还被指婚给霍无忧。如果我死了,不仅是爹爹和霍无忧,整个沧海盟都会大祸临头。他们一定会全力搜寻我,趁此机会,阿离哥哥正好北上入齐。”
殷长歌依旧不肯放手,“那你呢?”
白翩语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笑,“我暂时不能露面,否则爹爹还会将我抓回去,逼我嫁给霍无忧。这辈子除了阿离哥哥,我谁也不会嫁。”
二人方才相见,又要分离,殷长歌心痛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