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上安静了十来天，素长天几乎每天清晨和傍晚都能感知到山下禁制的波动，涟漪无声无息地从山脚下荡漾开来，又蛇蛇祟祟地恢复原样。

约莫年轻人都喜欢到处溜达，有几次她甚至在破晓才看到周诀恋恋不舍地隐入山林，歇了没有两个时辰，又挂着那件外门弟子的衣服跑出去了。

年轻真好啊。

素长天对此乐见其成，欣慰地又给怀里的兔妖喂了把草。

自从周诀披上人皮之后，幻彩灵鸟的尾巴再也没有突然少了两根，散养的草药也没再因为某条蛇的迫害而被迫举家搬迁，就连“偶然”跑到她面前告状的生灵们都少了很多。

果然蛇族还是比较适合散养吧。

素长天摸了摸怀里的兔妖，这半月下来，原本拳头大的兔妖愣是在这钟灵毓秀的地方被喂胖了足足两倍，现在活像个毛球。

日光融融，茶香氤氲。再没有比这更让人舒心的了。

她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一道灵气飞到了她面前，深蓝色的小剑悬于半空，剑气干脆利落，和墙上的枯荣剑出同门。

掌门师兄？

他怎么突然找过来了？

占星阁现任的阁主以测算入道，擅识人，能断命。入化神境后，日常小事往往心神一动即可知晓天命轨迹。素长天没有这样的天道眷顾，但莫名有一种算不得好的预感。

衣袍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痕迹，素长天揉了揉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该不会……那条小蛇没在云山捣乱，去祸害归一宗了？

但周诀都没筑基，练气的水平也就能在外山门晃悠晃悠，怎么还能闹到掌门那去。

“枯荣。”

枯荣剑自觉地从墙上飞下来，沉默地闪了两下。

素长天忍不住又要笑，有些无奈。

最近这一个多月，枯荣出山的频率比过往半年加起来都多。

————

这条小蛇能打，非常能打。

戒律堂的屋门被推开的时候，素长天几乎疑心宗门又趁她闭关的时候把宗内建筑翻新了一遍。

……还是正在拆毁的阶段。

屋内尘埃四散，木屑被切割成了雪花状的粉末，在半空中轻飘飘地打旋。几个顶梁已经脱离了原来的用途，可怜巴巴横在地面上，上面还残留着不知道是哪一只妖族的爪印，黯淡的血迹从门槛处一直滚到大厅中央，零零散散的让素长天想起山南侧那几株红梅。

剑修习剑先修心，是以当初设计戒律堂时规模并不大，如此一来，堂下跪着的四个人影就显得格外拥挤。那四个背影都穿着归一宗的外门弟子袍，分明都是一样的颜色，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从云山出来的那个。

堂上人叫了她一句：“剑主。”

素长天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过去。

归一宗的现任掌门沈致是她的师兄，当年两人一并在归一宗灵虚长老门下习剑，沈致剑道宽厚，为人也刚直不阿，还是宗门大弟子时就经常忧他人之所忧——但并不常乐他人之所乐。

这种心态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归一宗宗内人很多，干人事的却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尤其是在灵虚长老仙逝后，明里暗里给两人施压的不少，可沈致硬是拼着这口心气熬走了一众的魑魅魍魉，甚至还带着自己的小师妹直接坐上了掌门的位子。

比起沈致，素长天自认她远没有师兄那样的好秉性，她不爱干宗门琐事，也确实是没有天赋，因而只一心一意扑在练剑上，对这个少时照顾自己颇多的师兄，素长天既敬爱又钦佩，因而最常干的事拎着枯荣剑指哪打哪，绝无怨言。

人心不可二用，精力有限，在宗门事务上费心就注定会在剑道上停滞不前。但素长天旁观自己师兄眉间皱纹一天比一天重，精神比之前练剑时还不好，于是闷不吭声地给灵虚长老上了柱香，又悄声下山，把周围对年轻掌门人虎视眈眈的山头都打了一遍。

后来她人越打越多，归一宗的名头也越来越响，再加上沈致在处理宗内事务上确实颇有心得，于是质疑声慢慢被赞叹声压了下去，人人都夸归一宗掌门公正严明，还有一点与人为善的慈心。

有一日沈致拎了两壶酒找上门来，灵虚长老是个话很多的白发老头，可他的两个弟子却一个赛一个的沉默。两人对坐着着喝了一夜，几乎没怎么说话。临走时，沈致掏出来一个令牌扔在她怀里，转身走了。

掌门令牌的纹路硌得她掌心微红，素长天盯着看了一会，闷声又喝了口酒，塞进了储物袋里。

那之后她鲜有为此再和他人比试的，再拔剑往往是心之所至。

她出神明显，沈致立于堂上，眉峰不动：“师妹。”

素长天回过神来，略点头：“师兄。”

她转身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四人，目光在周诀身上一停。